第40章 鼓衰兮力竭，矢尽兮弦绝

    胡宗宪刚刚上任浙江巡抚，在赵文华面前没有任何话语权，肯定拦不住他。
    而且，倭寇南京之事实在太过难堪。如此奇耻大辱在前，再拿不出值得说道说道的战绩来，嘉靖真能斩了他们。
    最终，曹邦辅几人只能连夜修改作战计划。王崇古、顾正远率一千人为先锋，抢占右翼滩头高地；董邦政、娄宇带一千人从左翼包抄，防止倭寇从侧翼腰斩明军主力；曹邦辅率主力居中接应；归有光留在后方，组织乡勇运送粮草和伤员。
    “记住，无论胡宗宪那边战况如何，我们都不能冒进。”
    出发前，曹邦辅反覆叮嘱几位將领：“上次滸墅关大捷，赵文华什么功劳都没捞到，他此次直奔陶宅而来，其中心思，昭然若揭。匹夫蠢笨，大概以为倭寇是什么散兵游勇了。若是胡宗宪先冲，我们不能跟著他们发疯，切切要等倭寇锐气耗尽，混乱追击时再迅速合围，不求歼灭，一定要打散他们的这一口气。一旦倭寇动摇，我们才能有一点优势。”
    王崇古等人点了点头，这一点在军前会议时，眾人已经达成一致意见。
    他们此去，只求別落得个惨败的下场。
    ……
    可是，曹邦辅的预计还是太乐观了。
    谁也没想到，赵文华竟亲自带著亲兵督战，逼著胡宗宪的浙兵强攻，胆敢言退者，即斩不饶。
    四千精锐浙兵刚踩上滩涂，就遭到了倭寇的火器齐射。倭寇躲在后面的工事里，用火銃和弓箭轮番消耗，浙兵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便成片成片地倒在泥泞里。
    胡宗宪闭著眼长嘆了一口气，没有问过赵文华，直接下令收兵，赵文华却拔剑砍断了帅旗：“敢退后者，以此旗为例！”
    胡宗宪只是平静地看著赵文华，终是一句话也没说。
    不到一个时辰，四千浙兵就溃不成军。倭寇乘机从工事里衝出来，挥舞著倭刀追杀溃兵。为首的倭酋穿著不知哪里缴获的明將鎧甲，嘶吼著“杀尽明狗”，所过之处，尸横遍野。
    赵文华见到如此溃败之势才反应过来倭寇的凶猛，却又不顾將士死活，丟盔弃甲，狼狈而去。
    胡宗宪则颓然望著眼前的溃势，眼底透著深深的疲惫。
    东南战局，最危险的从来不是倭寇。
    而是朝堂上的刀光剑影！
    赵文华是严党在东南战局中的利益代言人，是天子的使臣。忤逆他，就意味著背弃严阁老、背弃严世蕃，说不定还要被扣上背弃陛下的帽子。
    最后是几个亲兵生拉硬拽，才把胡宗宪带出战场。
    路过曹邦辅大军时，他看了一眼曹邦辅，曹邦辅也看了一眼他。
    两位东南战场大员的担忧都是一样的，一切尽在不言中。
    赵文华和胡宗宪先后撤退，曹邦辅看著从前方奔逃而来的浙兵，咬碎了牙，再恨他也不能坐视抗倭的队伍就这么被追杀。
    “全军列阵，结盾，起枪！”
    曹邦辅立刻带著部队迎上去，最前排的盾兵立刻结盾防御倭寇的衝锋，弓箭手张弓搭箭快速消耗倭寇。
    第二排火銃手迅速就位，倭寇甫一靠近，便以火器打退最前锋的攻势。
    三队火銃手打完后，曹邦辅立刻命他们和弓箭手撤离战场。
    倭寇来去如风，一旦短兵相接，这些火枪手和弓箭手无异於任人宰割，决不能让他们白白折损在这战场上。
    接下来就是枪兵防御和白刃战。
    王崇古和顾正远等人都在两翼等待衝锋的信號……
    刚一交战，倭寇毫无准备，没想到溃军后面还有一支部队，明军確实一时占了上风。
    倭寇的疯狂追杀生生被阻滯下来，几轮火銃和羽箭齐射直接把跑得最快、战力最猛的一批倭寇当场消灭。
    后面的倭寇搞不清情况，一时有些迟滯。
    但倭寇的战力远超预期，尤其是那些手持长刀的真倭武士，个个悍不畏死，接连衝破了三道防线，明军很快出现小范围溃散，然后逐渐形成更大的溃散。
    好在他们提前分兵，董邦政领著五百人在侧翼机动，两军一旦接阵，他立刻带人从侧边突击。
    王崇古、顾正远也率领著五百精兵自右翼忽然衝杀陷阵，一阵砍杀，倭寇的攻势瞬间为之一溃。
    眼见將倭寇三面合围，曹邦辅振臂高呼，“倭寇已被团团围住，斩將夺旗，就在眼前！”
    明军士气大振，拼杀更加惨烈。
    顾正远跟著王崇古后面，一刀又一刀，挥舞得越来越熟练。
    滸墅关之战后，他好歹亲身经歷了古代冷兵器战斗，亲手杀了两个倭寇，也见到好几个倭寇在他面前被梟首断肢。
    最开始，他確实噁心得想吐，但硬著头皮，咬咬牙倒也忍受了下来。
    可以说，从滸墅关到杨家桥，他在心理上已经完成了不大不小的蜕变。
    不过，陶宅战场上的倭寇比滸墅关多得多。
    滸墅关之战，两军在拼速度。明军快，则倭寇死。
    陶宅镇之战，两军则是扎扎实实地拼战斗力。
    但世事往往不尽人意，倭寇的战斗力明显比明军更胜一筹。
    王崇古是北人，体格宽大，战斗力尤猛。娄宇出身行伍，列把总之职，杀起倭寇来，自然也不在话下。
    有几个猛人支撑著，局面还算能坚持住。
    董邦政就有点可怜了，一把年纪，还是文官出身，亲自带兵上阵杀敌。
    顾正远虽然年轻，但战斗经验奇缺，因此几人根本也不敢让他独当一面。
    进进退退之间，王崇古始终没有离顾正远太远。
    倭寇的迟滯只是一时的，打著打著，他们发现眼前的明军並没有比刚才的浙兵强到哪儿去。
    倭寇越战越勇，而明军如深陷泥潭，渐渐不支。
    顾正远完全是强撑著一口气在挥动大刀，那些狰狞在眼前的可憎面目无不刺激著他的前世记忆。
    “小鬼子，看刀！”
    王崇古嚇了一跳，在他眼里，顾正远似乎是突然抽了疯，嗷嗷叫著向倭寇砍杀而去。
    局势反倒奇怪，顾正远凶狠起来，附近的倭寇竟一时不敢上前，尤其是其中的假倭，踽踽失步，似乎见了鬼一般。
    但胜利的天平已然倾斜，倭寇多次衝杀，明军阵型已经岌岌可危，曹邦辅眼中快要蹦出火星，他必须退兵了！
    註：
    1.《明史·赵文华》载：文华自此出总督上，益恣行无忌。欲分苏松巡抚曹邦辅滸墅关破贼功不得，则以陶宅之败重劾邦辅。陶宅之战，实文华、宗宪兵先溃也。兵科给事中夏栻得其情，劾文华欺诞。吏科给事中孙濬亦白邦辅冤状。帝终信文华言，邦辅坐遣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