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

    入夜，林川按照约定率先开始行动。
    几名身手敏捷的靖海军士兵悄悄除掉了哨位。
    两百人分头摸进三个院子，一顿乱砍，后面几人准备好火摺子立刻衝上，或引燃茅草，或直接烧了几个已经被砍死的倭寇，熊熊大火片刻燃起。
    三个院子的喊杀声甫一响起，倭寇几乎立刻反应过来。
    一个小首领模样的假倭大喝一声，从不远处的院子里衝出：“明狗们，爷爷候你们许久了！”
    “嘀——嘀——嘀——”三声尖锐的哨声划破沉沉夜色，林川毫不拖泥带水，带头疾奔而去。
    那名假倭小首领带著数百名倭寇立刻起身追去。
    另一个首领模样的人则拦住了其他倭寇，“小心有计，全部回去！”
    顾正远估摸著只有三四百名倭寇追了出来，內心嘆了声气，这群傢伙终究是没有上当，他们很可能已经意识到这一个营的两百多號人只是幌子。
    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几个宅院，看来必须在赵大虎发起攻击的同时，立刻接上，让倭寇首尾不能相顾。
    否则下一把赵大虎就危险了！
    倭寇显然已经是做好了准备。
    过了一会儿，倭寇大营並没有什么动静。赵大虎虽然名字虎了吧唧的，但对形式的观察却很是细致。眼见倭寇大营重归寂静，他却没有急於行动。
    他在等，倭寇也在等！
    不过，显然是赵大虎等贏了。追林川的那个小首领返回了驻地，气急败坏地到处打砸，被其他人劝了下来。
    然后，整个倭寇大营便恢復正常。
    哨位明显多了起来，更紧迫的是，有几队倭寇开始向外围扫荡。
    倭寇既然不再诱敌，自然要派人清空周围区域，安插暗哨，不能再等！
    果然，营地西南方向一阵骚乱，片刻之后火光冲天，“嘀——嘀——嘀——”尖锐的哨音立刻划破长空，倭寇再次涌出宅院，向著赵大虎的方向追去。
    顾正远没有犹豫，轻声下令：“所有人上，火势一起，三声哨响立刻撤退，绝不准恋战。”
    顾不上清除哨位，这三个营七百多人直接在夜色笼罩下狂奔进最近的几个宅院。
    前面两个都是幌子，只有这三个营才是偷袭的主力。
    伤兵？顾正远摸进的院子里都是伤兵！
    刚衝进去，他就看到大堂里零零散散搭著几十个床位。这些伤兵惊恐地看著闯进来的明军，一时间连喊叫都忘了。
    放眼望去，没有外伤，看来之前下的毒奏效了。
    “杀！”
    闯进来的明军一时也有些懵了，可电光火石之间，容不得半分犹豫。就算是伤兵，也要杀！
    “嘀——嘀——嘀——”
    六座宅院燃起熊熊烈焰，顾正远带人立刻撤退，背后传来让人毛骨悚然的哀嚎。
    几百名伤兵就这样被烈焰无情吞噬，撕裂黑夜的可怖吼叫如病毒侵蚀著靖海军士兵的心臟，也侵蚀著在其他倭寇的心臟。
    顾正远虽然打了好几仗，但这种杀敌之法还是第一次使用，听著那些惨叫內心不由地有些发毛。
    但他还是保持镇定，狠狠地斥责那些面露沮丧的营官和士兵们。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兵宪，这样是不是有伤天和？”一名营官犹豫著说出了內心的想法。
    “狗屁天和，倭寇杀掠东南百姓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伤天和？他们既造下如此杀孽，便要付出代价。原不原谅他们是地府阎罗的事情，我们的职责就是送他们去见地府阎罗！”
    “可……火烧……”
    “怕什么，我是节宪，火攻之法是我提出，因果报应我一肩挑之！”
    眾人见到顾正远的愤怒表情，不由心下大定。这位可是顾阎王，生吞活剥都不在话下，何况烧死一些腌臢的倭奴。
    顾兵宪的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徐海气得发疯，他本来计划得好好的，守株待兔。没想到明军如此狡猾，杀几个人，放一把火就跑。
    跑就算了，故技竟然重施三次！连放三把火！
    每一次都是放完就跑，毫不恋战。
    他后悔了，就应该立刻围了崑山县城，跟他们玩什么鬼蜮伎俩！
    就这样，三天下来，靖海军九个营分头连番骚扰，累计斩杀倭寇三千多人，烧毁粮草无数。
    但胜利的背后，是惨重的代价。
    百战营营官赵大虎，在一次夜袭时，为了掩护战友撤退，带著百战营的一个小队留下拖住了倭寇。赵大虎力战至死，小队全员战死，没有一个人投降。
    靖海军的人数，锐减近千人。
    崑山郊外，顾正远看著阵亡將士的名单，手指捏得发白。
    赵大虎死了，李铁牛死了，一个个熟悉的名字，一个个脑海里挥之不散的身影。
    顾正远深吸一口气，他抬起头，看向湛蓝的天空，目光坚定如铁。
    “传令下去，所有部队撤回崑山县城，准备死守！”
    嘉靖三十五年三月中，徐海的包围圈终於彻底形成。
    即使最近靖海军连番出击、持续骚扰，消耗了倭寇足足四千多人的有生力量，但倭寇还剩一万多人。
    而靖海军，只剩两千人……
    退回崑山的路上，趁夜色沉沉，靖海军和乡勇带著车把大部分遗体都运回了崑山城。
    这是顾正远的执念，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些弟兄们曝尸荒野。
    进城时，一片愁云惨澹。
    这些战死的士兵不乏崑山本地之人，留在城中的还有他们的兄弟、儿子，甚至是老父亲，他们虽然因为年纪太大或太小无法战斗，但却主动帮忙做些修筑防御工事、製作狼筅长枪的辅助活。
    靖海军进城之时，一个十四五岁的小男孩越过人群飞奔而来，在六营的遗体里惊慌地找寻，然后蹲在一具遗体前沉默地看了一会儿。
    不多时，他忽然起身，快步走到顾正远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敢问大人，靖海军何时募兵？草民愿投军！”
    顾正远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太小了，过几年……”
    “父死，子继！”
    他倔强地昂起头，无声的泪水划过年轻的面庞，滴入尘埃。
    註：
    1.本章题目出自吴均《胡无人行》：剑头利如芒，恆持照眼光。铁骑追驍虏，金羈討黠羌。高秋八九月，胡地早风霜。男儿不惜死，破胆与君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