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內。
李安盘坐在蒲团上。
周身无半分法力波澜,气息却压隱然如岳,沉凝似担山岳镇。
灵识深敛於泥丸,便能內视那枚由他一缕神魂凝成的纸魄,大了不止数寸,更密密麻麻的刻满了纹路。
然而即便这样,与神魂识海的变化相比,仍如萤火之於皓月。
寻常炼气修士,识海不过一汪秋水,能聚成湖泊的,已算灵识强横之辈。
而他的识海,如今却如一片横亘万里的大泽,渊深无际,不见底止。
三年来,別人视若珍宝、不敢轻损分毫的神魂识海,在他这里,却如同寻常铁料,被反覆锻打千次万次。
李安缓缓睁开双目。
这双眸子神莹內敛,虽不露光华,却仿佛能看穿了世间虚妄。
“一道纹路能操控数张纸,三百六十道,便是千张纸的掌控之力。”
他暗自盘算。
“眼下的识海根基,施展起神魂秘法,想来不会有玉石俱焚的岔子,只要魂魄不泯,便能服用龙涎粉。”
审视完泥丸宫的变化,李安將目光转向身旁那具静静躺著的骸骨。
在旁人眼中,这或许只是一副寻常枯骨,但在他眼中,此时此刻的骸骨正散发著耀眼光芒。
其中贮存的『青阳木华』已足足攒到了数百缕之多。
这便是灵识强大的好处,心分二用,能一边凝练心法、锤炼识海,一边却能同时吸纳木华精气,两不相误。
李安缓缓吐纳,一口浊气自丹田升起,经重楼、过喉间,化作一缕白丝,凝於唇前半晌不散。
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甚至连一丝法力波动都没有外泄。
只有丹田內的道种,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一颤,如投石入水。
洞府內沉寂了三年的灵气,骤然活了过来。
聚灵阵眼,发出“呜呜”的声响。
丝丝缕缕的天地灵气,如溪流入海,顺著他周身的毛孔,源源不断地匯入体內。
三年来积攒底蕴也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道种的光芒越来越盛,表面的木纹越来越深,当第百缕木华被吞噬殆尽的瞬间。
“咔。”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从丹田深处传来。
青冥木道种的表面,裂开了一道细密的缝隙,缝隙中,透出一道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纯粹的青光。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分布在道种表面,但它没有破碎,反而在裂纹中,生出了新的枝椏。
李安心中瞭然。
这是『青冥木』的蜕变,是道种淬炼成道基的过程。
隨著变化,一股远比之前强横数倍的法力,从道种中喷涌而出,顺著经脉流转全身。
他的修为也在此刻暴涨——
炼气一层。
炼气二层。
直至炼气三层,方才戛然而止。
李安闭上眼,默默感受著体內的变化。
最直观的,莫过於体內的法力。
他抬手轻拈法诀,便见身前的一张素纸无风自起,倏然化作一只纸鹤,绕樑三匝,又变作一柄寸许长的纸剑,最后落回掌心,凝成一只茶盏的模样。
“修为上来了,这“地煞七十二变”里体型变化较小的倒是颇为得心应手。”
李安喃喃道。
“孟峰的储物袋还没消化。”
“《南明离火真解》也是,到手之后一直没来得及引地火元精入体,使那化万千的法诀。”
这三年光是修炼秘法、心法,以及提升修为就耗尽了他全部心神。
“也不知道外面如何了。”
“就怕师父提前动手,灵宣师姐若是出了什么差池,自己一个炼气三层的下修,就算秘法再能爆个惊天动地,在筑基修士面前,怕也是个笑话....”
“不行,这真得出关了。”
李安这么一想,当即拂袖起身,结束了三年的闭关。
……
千纸岭,一处落院。
笛声幽幽,像是从很远的旧日子里飘来的。
灵宣坐在石凳上,双手交叠搭著纸拐,微微仰著脸,望向面前那个吹笛的桑皮纸人。
纸人身形纤细,鬢边別著一朵纸折的槐花,眉眼以淡墨轻描。
悠扬的曲子,配上这美纸人,倒是温柔得像春日的风。
一曲终了,桑纸人放下笛子,轻声问:
“师妹,好听吗?”
“好听。”
灵宣笑了笑,旋即愣愣回忆道:
“我第一次听这曲子,还是父亲將我送来碧阳宗的路上,同行的一个马夫告诉我要闭上眼听才有感觉,结果等我睁开眼包裹不见了。”
桑皮纸人怔了怔,隨即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听完是不是感觉若有所失?”
灵宣弯起嘴角,回道:
“那倒是没有,大师兄帮我追回来了。”
“大师兄那时候总说我傻。”灵宣的手轻轻碰了碰竹笛,“丟了东西,只会蹲在路边哭。”
她的话音才落,院门外晃进来个扎羊角辫的小纸人。
它迈著小短腿跑到院角花盆边,抱起个比自己还高的小水壶,它走得摇摇晃晃,水洒了一路,却踮著脚往土里浇水。
纸人望著它,声音轻了些:
“这不是阿桃吗?”
她还记得小阿桃是渔农以为碧阳宗乃仙门,给绑在船上献祭来的,入门时才十岁,经歷来那般事情,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爱穿花裙子,还总缠著她要糖吃。
灵宣抬手託了托,用指尖轻轻帮小纸人擦去脸上的水渍,说道:
“阿桃修炼时被师父抽了魄,我赶过去的时候,只来得及收住她最后一缕命魂,折进了这纸人里。”
桑皮纸人闻言,顿时哑然。
她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身影在暮色里又淡薄了一层。
她转过头,望向院內外那些埋头干活的形色纸人,神色有些复杂,许久才收回目光。
那时她还是千纸岭的四师姐,倒没遭师父的毒手,而是死在了一处机缘之地,与人斗法落败,加之被人算计,也是灵宣將她找了回来。
她清醒的时日本就不多,每多说一句话,都要耗损神魂,但她还是望著眼前佝僂的老嫗,轻声道:
“灵宣,这些年,苦了你了。”
灵宣笑了笑,微微摇头:“不打紧的,一切都会结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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