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上了飞梭。
这飞梭是张秉文的,虽是小型,但容纳十余人绰绰有余。
李安来到角落,將灵识无声铺开。
即便立了誓言,他也不打算放鬆警惕。
办法总比问题多,小心些,总没有错。
不知过了多久,隨著飞梭一抖,李安朝下方的苍茫海域望去。
便见一座岛屿臥在碧波中央,岛心嵌著一汪浑圆的湖泊,像一只独眼仰望著天穹。
“到了。”
有人喃喃道。
眾人打起十二分精神,探索洞府这般事情,谁也说不准会发生什么。
飞梭落在一处平坦的礁石滩上。
眾人跃下还未站定,便见岛心湖边已盘坐著一个人影。
旁边的张秉文当先上前,笑著抱拳:
“何兄,久等了。”
说罢,他扭头朝眾人介绍道:
“这位是何守拙,何兄,炼气三层的散修,精研阵法一道,前几日正好经过这片海域,听我说了这处洞府,便愿意留下来助诸位一臂之力。”
何守拙连忙起身拱手,笑容憨厚。
看上去確实像个常年泡在阵法里的老好人。
然而,眾人脸上的神色却瞬间僵了几分。
张秉文立下的誓言,只约束他本人不对同门出手,可没说別人不能动手。
他们的目光在何守拙身上扫了几个来回。
確认没隱藏修为的痕跡,才稍稍放下心来。
修为再高些,这洞府不去也罢。
李安站在人群后排,不动声色地將何姓修士上下打量了一番。
精研阵法、散修,这两標籤八竿子难打到一块。
系统的阵法传承何等珍贵。
当初他在北山坊市想寻一捲入门丹经都无处可觅。
当然,也保不齐人家自有机遇。
但与世家子弟化名、宗门弟子披散修皮的可能性还是要低得多。
何守拙倒是谦虚得很,连连摆手说自己只是略通皮毛。
但没过多久,他便指著湖岸水面开了口:
“张兄离去这几日,我又细查了一番。这禁制的手法绝非散修手笔,倒像是天府宗的传承路数。里头坐化的,恐怕是天府宗弟子!”
一听这话,眾人眼中那点戒备和不满,瞬间被灼热取代。
散修和宗门弟子这两身份,那可是天差地別。
散修身上多半是破烂,可宗门弟子身上却多半有完整功法、成丹法器。
更何况这还是与碧阳宗齐名的天府宗弟子。
眾人连声问道:
“此话当真?”
一旁的张秉文点点头,回忆般徐徐道来:
“百年前確实有过传闻,有一位天府宗的剑修,不知何故来到碧阳宗,还在豢妖岭闹出了不小的动静,最后连紫府真人都出手了。此人怕是受了伤,在此坐化了!”
紫府!
这两个字一落地,连风都静了一瞬。
能让紫府出手的剑修,其坐化之地,该是何等光景。
陈序仁同柳青青几人早已按捺不住,连忙询问道:
“何兄,可有入內之法?”
“自是有的。”
何守拙点头,朝刻有阵纹的礁石看去。
“但在此之前,得先麻烦各位道友將周遭海妖肃清,破阵时最忌打扰,容不得半分差错。”
“好,便交给我们。”
眾人应道。
將近十人在岛边联手施下避水术,海水瞬间如被无形堤坝拦住,翻涌著向两侧退开。
盘踞此处的海妖多是些未成精怪的异兽,修为不过炼气上下,生得奇形怪状,被避水术逼出来后便发了狂,朝最近的修士扑去。
眾人对付起来游刃有余。
一时间水面上儘是法术的光芒和海妖的嘶鸣。
李安以玄光术点杀了几头扑近的海妖后,便悄然退到人群外围。
他摸了摸袖中魂幡,灵识微动,將丹童子唤了出来。
天府宗,丹童子的老东家。
这洞府若真是天府宗弟子所留,与其怕有几分渊源。
了解前因后,丹童子的声音很快从幡中传来:
“大人,这阵法的確出自天府宗,用的是连环扣,外为迷踪阵,內藏杀伐阵,两阵相扣,破阵者稍有不慎便会触发杀阵。”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此阵被湖水浸泡多年,阵基已有所鬆动,威力大不如前,若能寻到阵眼,以法力破之並非难事。”
说著,丹童子再度沉吟片刻,他便报出几个方位:
“一在乾位,一在坤位,一在坎位。其中乾位最弱,坤位次之,坎位阵力最强,却也最凶险。”
李安不由高看了他一眼。
原以为这老魔头只精於炼丹,不曾想对阵道也有涉猎。
不过转念一想便也瞭然。
此人能以血阵抽乾三镇精血,在阵法上有所造诣也不足为奇。
丹童子的话说完没多久,何守拙便动手了。
只见他扬手射出三枚玉楔,分毫不差地钉入丹童子所指的乾、坤、坎三处阵眼。
“几位道友,助在下一臂之力。”
他向一旁空手的三人说道。
那三人见状也不吝嗇,当即催动法力,朝玉楔灌注而去。
丹童子望了片刻,忽地低声道:
“这手法....若非是阵法大家,只怕是同在下一般,早有所闻。”
李安微微点头。
他本就对其身份存疑,此刻再听这话,也不觉意外。
只当再小心几分。
眼下此阵的阵眼虽已找到,但想破阵却也绝非易事。
三人的法力如泥牛入海,阵纹丝毫不动,只泛起层层涟漪。
好在来的修士够多,在警惕海妖的同时还能轮番接替。
但即便这样也是硬生生磨了两日,才听一声清脆的碎响。
隨著阵纹碎裂,一个黝黑的入口出现在眾人面前。
张秉文环顾一圈,率先开口:
“各位,到此便各凭机缘,谁得手便归谁,休要伤了同门和气。”
这话正中眾人下怀,当下便有人应道:
“如此甚好。”
张秉文倒是一马当先,右手持著法器,左手几道照明的符籙,几人紧隨其后。
李安见到张秉文、何守拙都进入后,这才跟在后面进入。
洞內比想像中更大,却异常贫瘠,连一丝灵气都感受不到。
显然这里並非什么修士洞府,只是一个普通的天然溶洞。
“看来张秉文说的是真的,这里只是个疗伤之地。”
有人低声说道。
既然不是洞府,那最大的机缘自然就是那位修士的遗物。
好几人反应过来,往腿上施以神行术,朝洞穴深处奔去。
可没奔出多远,前方便骤然传来几声闷响,血腥味隨即灌满了整条洞穴。
眾人心头一跳,借著符籙的微光定睛看去。
便见好几具横著的尸身,被齐齐切开,断口平整如镜,连骨带肉,乾净利落得令人头皮发麻。
“看样子是此人为了自保所设下的剑气。”
“百年剑气都未消,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有了这遭遇,先前还爭先恐后眾人,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没再贸然朝前冲,谁也不知道前面还有没有莫名的禁制。
渐渐地,队形便换了。
何守拙走在了最前头,手中托著一方阵盘,边走边探,步子虽慢,却稳。
有懂阵法的在前面开路,眾人心中多少安定了些。
就这样走了一阵,洞穴豁然开朗,一行人来到了一处宽阔的石室。
远远便望见一具盘坐的骸骨,骨骼莹白如玉,腰间不仅繫著一储物袋,旁边还掛著一柄长剑,两者在幽暗的洞室內隱隱泛著灵光。
“找到了!”
眾人呼吸齐齐一滯。
在这一滯之间,一道身影已踏水而出。
洞穴本就阴湿,四壁渗著水珠,那道身影踩过地面薄薄的积水,竟如履平地,身形滑出还不带半点声息。
“是水行道种『踏浪逐』!”
有人反应过来。
在这般阴湿的洞穴里,水行道基占尽了天时地利,更莫说这专擅身法的『踏浪逐』。
旁人还未来得及动,那人已稳稳噹噹落在骸骨前,一把扯下腰间的储物袋,又將背后那柄长剑抄入手中。
做完这些,那人沉手一拱,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各位,莫忘了先前的约定。”
眾人脸上的神色顿时沉了下来。
沉默只持续了片刻,一道不咸不淡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何兄,不觉得这洞里有些冷了吗?“
陈序仁缓步走出人群。
下一刻,便见一团紫色火焰从他身上腾起,炽热的火气席捲开来。
原本潮湿滴水的洞穴滋滋作响的同时,瞬间变得乾燥起来。
眾人见状,哪能不明白,陈序仁此举的目的。
简直是明目张胆的置那人於死地。
不违反誓言,又限制了其道种。
此人本就与何守拙修为相当,全仗著水行道基在洞穴中占尽地利。
如今水汽一空,还被火气限制,再对上同境修士,无异於自断一臂。
那人脸色铁青,恨声道:
“在入口处分明说好了,机缘各凭本事,谁拿到归谁!”
“哦?”
陈序仁挑了挑眉,语气平淡地侧过头去,
“你看到他拿到什么了?”
“一根骨头,还有一块石头。”柳青青咯咯笑起来。
“不错,不错!”
眾人哄然应和的同时,也在诸多位置设下法术,完全不给那人半点活路。
怎么擦边,怎么来。
一幅面容老实的何守拙也是笑眯眯的走出来:
“道友,还是將储物袋和剑交出来吧。”
那人不死心,想要抽出那柄剑看看,能否有助他制敌的威能。
何守拙压根没给他机会,持著砍刀和阵盘,再施以道种,不过十几个照面,便一刀斩下了他的头颅。
陈序仁负手而立,满脸愜意地看向何守拙。
他不怕何守拙不將东西交出来。
道种誓言只约束不对同门出手,何守拙一个外人,可不在这誓约之內。
换言之他敢拿,便是与在场的所有人为敌。
何守拙倒也识趣,直接將那储物袋、长剑递了过去。
然而,东西才入了陈序仁的手。
便见他指尖骤然捏起一道法诀,一记火遁术毫无徵兆地朝何守拙轰去。
这一下又快又狠,谁都没料到。
在场的人,除了领队的张秉文,便数陈序仁这炼气五层修为最高。
何守拙不过炼气三层,哪里躲得开,
只听一声闷哼,人已跌飞出去,半边身子被灼得焦黑。
陈序仁见没有一击毙命,当即笑眯眯地:
“道友莫急,待出去后,在下定有厚报。”
何守拙撑著墙壁冷哼:“最好这样。”
有了前车之鑑,他陈序仁岂会放任何守拙与旁人联手,故技重施?
先把他打残了,剩下的人就算有什么心思,只要不能直接对自己动手,便丝毫不惧。
李安在一旁,看著这场大戏,有些意犹未尽,就在他以为最后是陈序仁阴险胜出。
张秉文却又不知从哪跑了出来。
“张兄,你去哪了!”
有人当即不满地嚷道。
有他在旁辅以何守拙,陈序仁哪能这般轻易拿走机缘?
局势再乱上几分,他们说不定也能捞著机会。
张秉文尷尬得道:“刚刚迷了路。”
陈序仁见来人,二话不说,拉起身旁的柳青青便快步朝洞口走去。
张秉文终究是炼气七层,即便立了誓言,他心里还是不踏实。
走著走著,他发现身后没声了,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
本该在和眾人谈话的张秉文却不见了。
陈序仁心头咯噔一下。
紧接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自头顶灌下。
他几乎来不及思考,猛地拽过身旁的柳青青,借力將自己送了出去。
柳青青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一股凉意从头顶传来,视野便从中间齐齐裂开,朝两边分开倒去。
她半边嘴唇喃喃翕动:
“陈...师..兄...?”
话音未落,气息已绝。
长刀在手的张秉文立在血泊中,嘴角却勾起一抹笑:
“这都让你躲开了。”
陈序仁道法全开,紫色火焰披掛全身,炽烈的火光將洞壁映得一片妖冶。
他硬著头皮厉声道:
“张秉文,你怎敢违背道种誓言!”
“我怎么违背了?”
张秉文耸了耸肩,“我又不是碧阳宗的人。”
他歪了歪头,
“穿件豢妖岭的衣裳,你就当我是豢妖岭的人,那我穿你爹的衣服,你是不是得管我叫声爹。”
“你——!”
陈序仁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青筋都迸了出来。
他好歹是內门弟子,竟中了这般拙劣的套,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不再废话,手腕一翻,数道青色符籙激射而出。
风刃裹挟著烈焰,交织成一片火网,呼啸著朝张秉文罩去。
趁这一阻的间隙,陈序仁转身便逃。
他再恼怒,也知道,炼气五层对上炼气七层,绝无胜算。
张秉文一刀劈开火海,身影如箭,暴射追去。
紧接著传来好几声撞击与闷哼,陈序仁倒也是个狠角色,符籙不要钱似的往外砸,还硬抗了其好几道法术,踉蹌著继续往洞口狂奔。
李安从阴影中缓步走出。
看著何守拙收拾一眾尸体上的储物袋,其身旁还绑著一名活著的弟子。
原来在此前,张秉文便在暗中连杀数人。
他修为本就高出眾人一截,又借著“道种誓言”让人卸下防备,十几人的队伍,转眼便死了个乾净。
被绑的弟子自然是负责背债。
人活著,追踪符籙便不会转移,全当是同门相残。
等在拖上个把月,何、张二人將东西已经拿到坊市转手销赃,就算弟子收困至死,也再追查不到他们头上。
对这番手段,李安脊背发凉。
这修真界,当真是吃人不吐骨头。
没实力,就算去傍大的,下场也只会像柳青青那般。
“咦?”
何守拙那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咦。
李安听闻,便明白那何守拙定是发现尸体少上一具。
他指尖法诀一掐,便使了那地煞七十二变中的支离之变。
袖中的宣纸无声激射而出。
何守拙连反应都不及,便被宣纸贴上了身。
下一瞬,血肉分离,哗啦啦的碎成一地尸块。
李安没有动那名被绑的弟子。
而是在张秉文回来的必经之路上,布下重伏,再以『青冥木』的隱匿之法將气息尽数收束。
以他如今的纸法造诣,莫说炼气七层,就算再高出几阶,想察觉也非易事。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张秉文才提著陈序仁的脑袋,气喘吁吁地走进洞来,周身法力都激盪未平。
想来为拿下陈序仁费了不少手脚。
他见洞內没反应,开口道:
“何守拙?人呢——”
话音未落。
他的脖颈便无声无息地裂开了一道红线。
下一秒,脑袋便搬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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