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醒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疼。
疼已经成了背景音,像战斗驳船深处永远不会停下的引擎轰鸣。左臂仍然被医用锁架固定著,胸腔里那片被利卡特重击震出来的钝痛也还在,药剂泵把疼痛压低,却没有把它完全抹去。疼痛像战斗驳船深处的引擎声,一直在那里,只是听久了,反而分不清它到底从哪里传来。
他盯著上方冷白色流明灯,看了很久。
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
忠诚者不需要奖励,因为忠诚本身就是最好的奖励。
这些话以前看著很有味道。一个人点著外卖,喝著奶茶,躺在沙发上刷视频或者看小说,偶尔把这种句子拿出来品一品,確实有一种“黑暗宇宙,钢铁意志,人类荣光”的悲壮感。可真把人扔进这个粪坑一样的宇宙里,再让这些话砸到自己身上,味道就完全变了。
它们不再是台词。
它们会变成重量,像是枷锁。
李一以前上班的时候,老板想让他多干活,至少还会拍著肩膀说,小李啊,这是个机会,这次你把事情办漂亮,以后再有类似活动,我肯定第一个想到你。饼是假的,態度是虚的,但人家好歹知道先画个圆,再让你往里跳。
帝国连这个流程都省了。
它不会给你画饼,不会说辛苦,不会承诺以后重用你。它只会在你刚从医疗台上醒过来的时候,告诉你职责尚未完成,敌人尚未死绝,帝皇仍在注视。
这么一比,万恶的资本家都显得像个讲礼貌的巴依老爷。
至少资本家压榨人的时候,还会假装自己在培养你。
帝国没有这种羞耻心。
帝国只需要你继续站起来。
他忽然想到了祈祷。
人在真正没办法的时候,总会想起神明。考试前拜佛,生病时许愿,项目上线前转发锦鲤,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这事放在以前,李一觉得很正常,甚至有点亲切。谁不是有求的时候才想起神呢?求完了,过了关,回头该吃吃,该睡睡,该迟到还是迟到。
可在这个宇宙里,事情变得很麻烦。
他在卡尔西斯大桥前向帝皇祈祷过。
那时候虫潮压上来,身后是队友,是凡人士兵,是他不能让开的防线。他喊“帝皇在上”,半真半假,像玩笑,也像求救。他没有在那一刻突然变成虔诚的帝国圣徒。他只是快撑不住了,真的找不到別的东西可以抓住。
他相信神皇吗?
这个问题让他自己都沉默。
如果相信意味著从骨头里承认帝皇是人类唯一的主,是宇宙黑暗中唯一的光,是所有忠诚与牺牲的终点,那李一不敢点头。他是李一,一个二十五岁的社畜,一个游戏玩家,一个曾经把自己那点破事处理得一塌糊涂、伤害过身边人的普通人。穿越前,他连早起打卡都能痛苦半天。现在让他立刻长出一颗可以写进圣典里的忠诚之心,未免太看得起他。
可如果相信意味著在快要死的时候,在真的退不了的时候,愿意对那个坐在金色王座上的存在喊一句“给我坚持下去的勇气”,那他確实喊过。
而且喊完之后,他真的撑住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一个人可以说自己不信神,却很难完全否认自己曾经向神求救。更麻烦的是,这个宇宙里的神明不会像寺庙里的泥塑金身那样安安静静坐著,收完香火就让你回家。这里的神明会继续索要东西。索要鲜血,索要忠诚,索要你下一次继续站在尸堆前。
李一闭了闭眼。
他真的累了。
不是困,也不是训练后的酸痛。他觉得自己像一件被上紧发条的器械。战斗,维修,记录,祷告,休眠,然后重新投入战场。身体被药剂师修,装备被技术神甫修,灵魂被牧师敲打,战斗数据被达克斯归档,连他的异常都被盖伦一条一条写进档案。
每一次醒来,都有人用平静的声音告诉他:任务完成,损伤记录完成,下一次部署等待確认。
没人问他想不想继续。
当然,也没人需要问。
他忽然想笑。
穿越到战锤40k这个大粪坑以后,他原本以为自己最大的敌人会是泰伦,会是混沌,会是某个从亚空间里爬出来的怪物,甚至会是那个越来越难解释的系统。
现在他发现,还有一个东西同样可怕。
绩效考核。
而且是没有奖金、没有调休、没有年终奖、没有离职通道的绩效考核。
医疗舱门在这时开启。
盖伦走了进来。
他没有戴头盔,脸上的菸灰已经清理乾净,胸甲边缘换上了新的修补板。军士的步伐仍旧沉稳,仿佛星语者中继站机房里的那场刺杀从未发生,也仿佛李一那面裂盾从未替他挡下利卡特的重击。
李一睁开眼,看著他走到医疗台旁。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盖伦停下脚步。
“你的药剂师观察周期结束了。”
李一沉默了一秒。
“果然很不好。”
盖伦没有接他的话,只把一枚数据捲轴插入医疗台旁的读取槽。几行战术符文在半空中展开,李一看不懂完整的高哥特语,动力甲內置识別系统很快给出简略翻译。
部署序列。
临时支援调配。
达摩克利斯小队。
德梅里姆。
李一看见最后那个地名,心里刚刚恢復的一点平静立刻沉了下去。
“德梅里姆?”他问。
盖伦点头。
“星语者中继站已经完成关键传讯。泰图斯副官和达摩克利斯小队將转入下一阶段行动。第二连会抽调侧翼支援力量,在他们推进后方建立火力阵地,保护目標標定设备。”
李一抬了抬被固定过的左臂,医用锁架立刻发出一声轻微的机械提示。
“你確定我现在不是医疗设备的一部分?”
“药剂师判定你可以作战。”
“药剂师有没有判定他自己缺少人性?”
盖伦看著他。
李一闭上嘴。
有些问题不適合在阿斯塔特医疗区討论,尤其是药剂师还站在不远处,手里有很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器械。
盖伦继续说道:“你不会作为突击先锋进入战场。你会跟隨第二批支援队伍,守住標定装置所在阵地。你的原盾暂时无法修復,技术神甫会为你准备替代装备。”
“替代盾?”
“更重。”
李一盯著他。
“我现在分不清这是补偿还是惩罚。”
盖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显然已经习惯了李一这些不太符合阿斯塔特日常语境的发言,过了片刻才说道:“瓦勒里乌斯的训练记录、药剂师的神经反应报告、达克斯的战术分析都已经提交。结论一致。”
李一有些麻木地问:“什么结论?”
“你適合防御位置。”
李一忽然觉得更累了。
连让他继续挨打这件事,都能整理出一套完整论证。
盖伦看著他,声音沉了下来。
“德梅里姆上已经確认混沌势力活动。千子军团现身。”
医疗舱里的空气像是被冷却了一层。
李一的玩笑停在喉咙里。
千子。
奸奇。
红字战士。
蓝金色的空壳装甲,巫术火焰,扭曲的命运,还有那些长著鸟喙、羊角和各种让人理智掉线特徵的恶魔走卒。
泰伦虫族带来的恐惧很直接。它们会衝过来,会撕碎装甲,会用数量把战场变成绞肉机。千子军团带来的压力更阴冷。命令可能被篡改,信號可能是陷阱,眼睛看到的东西未必可靠,胜利也可能只是某个更大阴谋的一部分。
李一揉了揉眉心。
“我能问一句吗?”
盖伦看著他,示意他说。
“我现在还在观察期,对吧?”
“是。”
“然后你们准备把一个观察对象送去和姦奇的人打?”
“你仍然是战斗兄弟。”
李一张了张嘴,最后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很好。
这逻辑非常帝国。
只要还能扣扳机,就是战斗兄弟;只要还能站起来,就能被部署;只要还没被正式判定为污染,就先去处理更严重的污染。
盖伦从旁边取过一枚小型封存牌,放在医疗台上。
“这次行动,你的头盔记录全程开启。药剂师要你的神经反应数据,达克斯要你的战斗记录,牧师要你的誓言响应。”
李一看著那枚封存牌,心情复杂。
“还有谁没要吗?”
盖伦停顿了一下。
“霍尔特。”
李一轻轻呼出一口气。
“感谢霍尔特。”
“他只要求你別挡住射界。”
李一沉默了。
这確实很霍尔特。
数小时后,李一重新站在军械整备甲板上。
新的盾牌被安放在他面前,比上一面更厚,也更简陋。它没有风暴盾的分解立场,没有完整的能量发生器,盾面只有一层沉重到近乎粗暴的陶钢复合装甲。表面刻著简短祷文和数个临时识別符,边缘有明显修补痕跡。它看起来不高贵,也不精致,像是某个技术神甫在非常有限的时间里,从战损装备堆里拖出一块还愿意服役的陶钢板,给它抹上圣油,刻上祷文,然后命令它继续替帝皇挨打。
加列奥站在盾牌旁,机械触鬚正在为最后一道锁扣涂抹圣油。
“该装备不具备完整风暴盾规格。偏导结构较上一面更稳定,重量增加百分之十八点四。连续承受高能打击时,仍有结构失效风险。”
李一把左臂扣进固定环。
肩部伺服结构立刻发出低沉的负载调整声。那股重量压下来的瞬间,他刚刚修復不久的左肩像被人从里面拧了一下。
“所以它更重,也不一定更结实。”
加列奥的机械目镜闪烁了一下。
“更重。更稳定。並非更可靠。”
李一沉默了一秒。
“谢谢你把坏消息拆成三份告诉我。”
达克斯十七號站在一旁,背后机械伺服臂收束著几根新接入的数据线。
“上次任务记录显示,你在后半段战斗中减少了无效前突。建议继续维持。”
李一看向他。
“这算夸我?”
“这是战术建议。”
“我就知道。”
卢坎走过来时,爆弹枪已经完成整备。他看了一眼李一的新盾,又看了一眼他的左肩。
“別自己又衝出阵型。”
李一点头。
“我会努力当一块有纪律的门板。”
卢坎皱了皱眉,似乎没理解“门板”这个形容,但他没有继续追问,只把一组备用弹匣扣进腰侧磁锁。
雷鹰炮艇再次出发时,李一没有盯著战术投影看太久。
德梅里姆和阿瓦拉克斯完全不同。投影里的地表更乾燥、更破碎,大片废墟像从一个死去时代里挖出来的骨架。目標区域是一处高地,周围散布著机械教设施残骸、古代石质结构和被巫火烧黑的断墙。达摩克利斯小队將在前方推进,第二连支援队伍负责守住標定装置与撤离通道。敌方標记已经不再是泰伦生物群,而是混沌教徒、奸角兽、红字战士,以及可能出现的千子术士。
李一的目光停在“红字战士”几个字上。
以前在游戏里,他看到这些东西,只觉得蓝金配色很帅,打起来很烦。现在他知道,那些装甲里大概率已经没有正常意义上的“人”。尘埃、怨恨、巫术和被褻瀆的残魂,被封在一具会开火、会行军、会执行术士命令的动力甲里。
这个宇宙对“下班以后继续工作”的理解非常极端。
死了还要上班。
而且老板还是奸奇。
雷鹰机舱里,盖伦接入临时指挥频道。阿切兰连长的声音短暂响起,隨后是泰图斯副官的確认回应。频道里交错著简短的战术词:標定装置,火力阵地,敌方巫术干扰,达摩克利斯小队推进路径,千子活动增强,通讯稳定性下降。
一切听起来都很正常。
直到达克斯十七號的机械目镜忽然闪了一下。
他抬起一条机械伺服臂,將一段混乱的通讯残影投射到机舱中央。那是一串断裂的识別信號,来源標记反覆跳动,一会儿显示为达摩克利斯小队,一会儿又变成无法识別的空白符文。残影里还混进了一段极短的语音。
那声音低沉、稳定,几乎和泰图斯副官刚刚的確认声一模一样。
“第二连支援火力,偏移至西侧高地。重复,偏移至西侧高地。”
盖伦的目光立刻沉了下去。
战术投影上,西侧高地並不在达摩克利斯小队的推进路线上。那里是一片被巫火覆盖的废墟,热源標记杂乱,几个识別点不断闪烁,像是专门丟出来吸引火力的假目標。
频道里有人压低声音说道:“该指令与既定路线不符。请求確认泰图斯副官位置。”
另一道声音很快接上:“达摩克利斯小队主標记稳定,但副官个人识別码出现短暂重影。敌方可能正在复製我方声纹和识別符。”
机舱里安静下来。
没有人把一段残影当成叛变证据。麻烦的地方在於,奸奇的战场从来不只在枪口前面。一个偽造命令,一个错误坐標,一次看似合理的火力偏移,就足够让支援阵地露出空隙,让达摩克利斯小队失去后方掩护。
盖伦没有立刻下令。
卢坎看著战术投影,爆弹枪已经放在膝前,手指停在枪身侧面。霍尔特没有说话,只是把狙击爆弹枪的瞄准模块重新校准。达克斯十七號继续拆解那段通讯残影,几串数据符文在他目镜里飞快滚动。
李一忍了一秒。
又忍了一秒。
最后还是没忍住。
“这假得有点过分了吧。”
盖伦转头看向他。
李一看著那段偽造语音,又看了一眼战术投影上的西侧高地。
“泰图斯副官要是真想改支援路线,绝不会只丟一句没头没尾的命令。他会给目標,给原因,给火力优先级,然后让所有人立刻执行。这个声音学得像,做事不像。”
卢坎问道:“你判断得这么快?”
李一停顿了一下,语气难得认真。
“你要说泰图斯副官被恐虐盯上,我都能理解一点。至少那符合他一路砍过去的气质。奸奇就算了。这不像他的风格。”
机舱里安静了一瞬。
霍尔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李一补充道:“敌人不是想让我们相信泰图斯副官叛变,是想让我们怀疑每一条来自达摩克利斯小队的命令。只要我们开始犹豫,支援火力就慢了。”
达克斯十七號的机械目镜闪烁。
“通讯残影存在诱导性。偽造语音缺少完整战术校验栏位。结论:敌方正在利用泰图斯副官的声纹製造支援延迟。”
卢坎看向李一。
“你的表达方式很差。”
李一点头。
“但结论还行。”
“暂时。”
盖伦没有评价这段对话。他接入指挥频道,声音平稳。
“第二连侧翼支援確认:西侧高地指令判定为偽造。保持原定火力部署,继续支援达摩克利斯小队推进。所有后续命令必须通过双重识別校验。”
频道另一端沉默不到一秒。
真正的泰图斯副官声音传来,低沉而清晰。
“確认。继续任务。”
没有解释,没有感谢,也没有任何因为被敌人仿冒声纹而產生的多余愤怒。
只有继续任务。
李一靠回座椅,左臂的新盾压得肩膀发沉。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玩笑也许不算完全胡说。
奸奇喜欢绕路,喜欢一切都是计划的一部分。
泰图斯老大更像是那种看见迷宫以后,先把墙拆了的人。
雷鹰炮艇穿过最后一层烟尘,向高地压低。
舱门打开时,德梅里姆乾燥的风灌进机舱,沙砾撞在动力甲外板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空气里有热金属、烧焦石料和臭氧的味道,偶尔还夹著一股说不清来源的甜腥味,像某种被巫火熬煮过的腐烂血肉。远处高地上,极限战士已经依託断裂石墙、机械教设施残骸和半塌平台建立起临时防线。爆弹枪的火光一排排亮起,等离子焚化枪喷出的炽白光束在烟尘里留下灼亮轨跡,重型火力把前方坡地压成一片不断翻滚的碎石与残肢。
標定装置立在阵地中央。
那东西比李一想像中更大,底部用四组支架钉进破碎石面,中央是一座不断旋转的符文环,顶部的指向器正缓慢调整角度。几名技术僕役跪伏在装置旁,机械手臂快速拨动控制栓,背后的数据线连入达克斯十七號展开的临时接口。装置上方的符文灯明灭不定,每一次亮起,都有细小的静电弧沿著金属外壳爬过,像这台机器正在强行忍受某种来自虚空深处的干扰。
敌人从废墟另一端涌来。
最先衝上坡地的是混沌教徒和姦角兽。教徒披著破烂斗篷,手里拖著自动枪、弯刀和被褻瀆的链刃,喉咙里挤出的祷词尖利刺耳;奸角兽则弓著畸形脊背,鸟喙状的头颅在蓝紫色火光中不断晃动,弯曲角冠上掛著碎骨和铜环。它们跑得很快,也很乱,尖笑、咒骂和讚美声混在一起,像一群疯子把战场当成了祭坛。
更后方,红字战士缓慢推进。
蓝金色动力甲在烟尘里闪烁,头盔空洞,动作稳定得近乎死寂。它们抬起爆弹枪,裹著蓝火的灵能弹成排砸向极限战士阵地。几具红字战士被等离子火焰烧穿胸甲,装甲里的尘埃和幽蓝火光从裂口喷出,可它们仍踏著燃烧的碎石继续前进,直到第二轮爆弹和等离子束把残躯彻底轰散。
李一踏出雷鹰,盾牌压到身前。
红光、蓝光、弹道提示、爆炸波纹和战术標记同时在视野里展开。系统进入战斗状態,冰冷的辅助感重新贴上神经。新盾比上一面更重,肩部伺服系统正在努力適配负载,左臂深处尚未完全恢復的伤处传来钝痛。李一没有去理会那阵疼,他看见一枚蓝火爆弹正越过前方石墙,直奔標定装置旁的技术僕役。
盖伦的命令在频道里响起。
“支援阵地。护住標定装置。”
李一前踏两步,盾牌斜压。
第一发爆弹撞在盾面上,蓝火沿著陶钢表层炸开,边缘祷文被烧得发黑。第二发紧接著砸到盾牌上沿,衝击把他的左臂震得一沉。第三发擦著盾侧飞过,被卢坎一枪打偏,在后方石柱上炸出一片碎屑。
“右侧缺口。”卢坎说道。
李一没有回头,盾牌向右偏转半寸,链锯剑从盾侧探出。一只奸角兽越过矮墙扑来,弯刀砍在盾沿上,火星飞溅。李一用盾面把它压回去,链锯剑隨即从下方斜切,锯齿咬开它的胸膛,將那具扭曲身体撕成两截。另一只怪物试图踩著同伴尸体跃过盾牌,卢坎的爆弹把它在半空打碎,血肉和蓝火洒在李一肩甲上。
霍尔特已经占据后方高处。
第一发狙击爆弹打穿一名红字战士的头盔,將其中翻涌的蓝色火焰和尘埃炸散。第二发没有杀敌,而是击碎了一名术士身前漂浮的护盾符文。符文破裂的瞬间,等离子火光从阵地另一侧扫来,把那名术士半边身体吞进炽白光芒里。
达克斯十七號接入標定装置,背后机械伺服臂全部展开。两条伺服臂固定数据线,一条压住被巫术干扰而震颤的符文环,另一条直接刺进装置底座的应急接口。技术僕役跪在他身旁,手指飞快拨动控制栓,其中一个被流弹震倒,又立刻爬回原位,继续校准角度。
“標定校准,百分之三十七。”达克斯十七號说道。
敌方火力开始集中。
红字战士停止分散推进,三具蓝金色装甲同时转向標定装置方向。它们没有喊叫,也没有迟疑,抬枪动作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动。李一视野里瞬间炸开三道红色弹道提示。他左脚前踏,盾牌横在装置前方,肩部伺服结构发出低沉咆哮。
爆弹接连砸上盾面。
第一发打得盾牌外层符文一暗,第二发把盾面震出一道浅痕,第三发在盾牌边缘炸开,蓝火顺著缺口钻进装甲缝隙,烧得李一左臂一阵发麻。他没有后撤,右手炼锯剑低垂,脚步钉在標定装置前方。卢坎的爆弹从他右侧飞过,压住逼近的教徒;霍尔特则连续开火,一发打断红字战士持枪手臂,另一发钻进它胸甲裂缝,把装甲里的巫术尘埃轰成一团蓝雾。
坡地下方,新的巫火亮了起来。
更多混沌教徒从破损拱门后涌出,奸角兽沿著断墙攀爬,红字战士在术士指令下缓慢调整方向。极限战士的火力精確而凶猛,前排敌人不断被击碎、焚烧、撕开,可远处的蓝紫色光影里总有新的身影补上空缺。每清空一段坡地,下一段废墟就会亮起更多敌方热源。战术投影上的红色標记没有减少,只是在防线前方不断重新排列。
“不要追击。”盖伦的声音压进频道,“守住標定装置。”
李一立刻收住前压的脚步。
一名教徒拖著爆燃的自製炸弹从左侧壕沟衝出,嘴里尖叫著褻瀆祷词。李一没有离开装置前方,只把盾牌侧向一压,挡住它衝刺的路线。卢坎从旁边补枪,爆弹击中教徒胸口,炸弹在数米外提前爆开,衝击波把碎石和断肢拍在盾面上。李一借著烟尘掩护转身,链锯剑横扫,把一只趁乱扑来的奸角兽切开。
“百分之四十九。”达克斯说道,“符文环稳定性下降。需要继续压制敌方巫术源。”
“霍尔特。”盖伦说道。
“已锁定。”
狙击爆弹穿过烟尘,击中远处一名千子术士身侧的护盾符文。第一发没有打穿,符文表面盪开一圈蓝紫色涟漪。第二发紧隨其后,精准落在同一点上。护盾破裂,术士周围的巫火猛地一暗。阵地左侧的等离子火力立刻跟上,將那片区域烧成一团刺眼白光。
红字战士仍在推进。
一具蓝金装甲越过前排尸体,离防线只剩十几米。它的胸甲已经被爆弹打裂,头盔一侧被烧得焦黑,动作却没有丝毫变化。李一迎上去,盾牌先接下它近距离射出的蓝火爆弹,隨后右肩前压,盾沿撞在对方枪身上,將枪口顶偏。红字战士抬起另一只手,掌心亮起一团幽蓝火焰。
李一没有给它释放的机会。
链锯剑从盾侧猛然刺出,锯齿咬住胸甲裂口,向上一撕。装甲內部没有鲜血,只有尘埃、火光和刺耳的巫术尖啸。红字战士踉蹌半步,仍试图抬枪。李一用盾牌重重砸在它头盔上,把那具空壳打得偏向一侧。卢坎的爆弹隨即钻进它暴露的颈部缝隙,把头盔和肩甲一起炸碎。
“標定校准,百分之六十一。”
数字刚落下,天空中忽然出现一道刺眼的蓝紫色裂光。
一名千子术士站在废墟高处,长杖举起,周围浮现出旋转的符文环。几道巫火弹在半空凝结,像一排燃烧的眼睛,对准標定装置。李一视野里红光骤然铺满,系统把所有弹道都標了出来,可他根本没有足够时间移动到每一条路径上。
“全体压低!”盖伦吼道。
第一道巫火砸下。
李一抬盾硬接,爆炸把他整个人压得膝甲一沉,盾面边缘瞬间发烫。第二道巫火越过盾牌上沿,目標是达克斯和技术僕役。李一侧身撞过去,用盾牌上半部强行把火焰拦下,蓝火沿著盾面向內卷,烧进左臂护甲缝隙。第三道巫火落向標定装置底座,卢坎和霍尔特同时开火,一发爆弹將其提前引爆,另一发狙击爆弹直奔术士头部,却被一道仓促亮起的护盾符文偏开。
李一耳边全是爆炸和警告音。
护甲下降。
左臂承压过载。
盾牌表层温度升高。
標定装置后方,达克斯十七號的机械声仍然稳定。
“百分之六十八。標定核心保持运转。”
李一咬紧牙,盾牌没有放下。
前方的敌人还在增多。
教徒的尸体堆在坡地上,奸角兽踩著尸堆继续攀爬,红字战士从巫火后方缓缓走出,术士的符文在远处一层层亮起。阵地上的极限战士没有扩大战线,也没有追杀撤退目標。他们只把火力一寸寸压在標定装置前方,把所有试图靠近的东西打碎在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之外。
李一终於彻底明白了这场战斗的规则。
杀多少不重要。
阵地不能破。
標定装置不能停。
达摩克利斯小队需要的不是他们贏下整个高地,而是这台机器在规定时间里完成锁定。
一枚蓝火爆弹再次从烟尘里飞来,直奔標定装置核心符文盘。李一左脚前踏,盾牌迎上去。爆炸在盾面中央炸开,衝击震得他胸口发闷,左臂伤处像被重新撕开。系统提示护甲继续下降,他没有看那行警告,只用肩膀把盾牌重新顶稳。
“百分之七十二。”达克斯说道。
盖伦的声音隨后响起。
“第二波火力正在集结。所有人,保持阵型。”
李一抬眼看向坡地下方。
废墟深处,更多蓝金色身影从巫火里走出。术士的符文环在它们身后旋转,混沌教徒的尖叫声再次拔高,奸角兽沿著断墙向两侧散开,试图绕过火力线。
李一重新压低盾牌。
卢坎在右侧换上新弹匣,霍尔特的狙击枪声从后方高处再次响起,达克斯十七號的机械伺服臂仍死死扣住標定装置。系统红光在李一视野边缘亮起,一道又一道弹道和突击路线被標出。
他没有看身后的装置。
也没有再说话。
下一轮巫火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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