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承望把听筒拿得离耳朵远了些,这些话,他听了无数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自从他来京市上大学,后来留在机械厂工作,只要有一点没满足家里的要求,这些陈年旧帐就会被翻出来,反覆念叨,像紧箍咒一样套在他头上。
最初,他是真的感激大哥,愧疚难当,甚至想过把大哥接到京市来治疗。
可爹娘在老家找了个赤脚大夫,说只要按时吃药就能治好,让他每个月把钱打回去就行。
开始是五块,后来是十块,二十,现在涨到了三十。
只要他晚寄一天,家里的电话就会准时追过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听得多了,他心里那份愧疚感,渐渐被一种麻木和窒息感取代。
他开始牴触听到家里的消息,更不想再回到那个仿佛要將他吸乾的、令人窒息的家。
可能是怕別人觉得他忘恩负义,也可能是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作祟。
所以,他从不跟任何人提及老家的真实情况。
电话那头见他迟迟不说话,更加咄咄逼人:“你在听没得?!你哥现在娶不上媳妇,全是因为你啊!你咋就能不管你哥了呢?!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我可以多寄钱,”姜承望闭了闭眼,“你们在老家多出点彩礼,给大哥找个合適的。”
“那些乡下土包子怎么配得上你哥?!”
韩土妮立刻反驳,“大夫都说了,你哥这脑子是后天才傻的,只要找个聪明的媳妇,生出来的娃就能聪明!我也不要求你找个多漂亮的,就像村里老王家那样,弄个城里的大学生回来就行!”
姜承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我不会给你找的!而且小棠她也不是大学生!”
“不是大学生?那高中生也行!只要是城里姑娘,那『种子』肯定好塞!”
“你这是犯法!”姜承望忍无可忍,低吼道:“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犯法的!”
“犯法?犯啥子法?”
韩土妮不解:“娶个媳妇还犯法了?咱们这儿十里八乡,好多都这么干,也没见谁被抓进去!我看你就是不想管你大哥,找藉口!”
“不犯法那他们为什么要把那些女人关起来,不让出门?为什么公安来查的时候,你们要一起撒谎?!”姜承望质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被问住了,但很快又蛮横道:“你別给我扯那些有的没的!我听不懂!我只知道,家里老母猪不听话,不好好生崽,就得关起来!关到听话为止!”
姜承望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跟这样的人,根本无法沟通。
“我掛了。没什么重要的事,別给我打电话。”
“你敢掛?!”韩土妮急了,“姜承望你別忘了,你这个大学生名额是怎么来的?!”
“你要是敢不给你哥找个媳妇,我就坐火车去京市闹!去你单位闹!让你也甭想在这京市呆下去!”
姜承望的拳头攥得死紧,手背青筋暴起,喉咙里却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声音。
电话那头似乎也怕逼得太急,语气又软了下来,带上了哭腔:
“么儿啊……娘走了四个钟头的山路,才走到镇上来给你打这个电话……你先听娘说完嘛。”
“娘晓得你想在城里发展,娘也不指望你接我进城享福……娘就指望你给你大哥找个媳妇,生个娃,留个后。以后你就安心在城里过你的日子,娘就指著你大哥了,行不?”
“娘牛都吹出去了,说你要给你大哥带个城里媳妇回来,人家都夸你有本事嘞……你就把那个什么小棠带回来,给娘瞧瞧,行不?”
姜承望想都没想,断然拒绝:“她不行!”
“她为啥不行?”
姜承望咬了咬牙,试图用厉小棠的背景嚇退她:“她亲哥是部队里的师长!你们敢关她,她哥一定会带兵找到你们!到时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师长?”韩土妮似乎在努力理解这是个什么官,“师长是啥子?”
“就是军官,手底下管著上万人。”
“哎呦!那就是將军啊!”韩土妮非但不怕,还激动起来,“这姑娘是將军的妹子?这个好!这个好啊!那这个姑娘肯定也了不得,將来生出来的娃一定聪明!承望啊,就要她了!月底就给娘带回来,行不?娘正好把家里那间空屋子收拾出来,把新被褥准备上!”
姜承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就不怕吗?不怕她哥找过来?”
“怕啥子?”韩土妮满不在乎,“咱们这个山沟沟,当年小鬼子都找不进来,还怕他一个当兵的?”
“哎哟哎呦,不说了不说了,这都说了好几分钟了,得花好多钱嘞!记得啊,月底一定要带回来哈!”
“嘟嘟嘟——”
电话被匆匆掛断。
姜承望握著听筒,呆呆地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发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淹没了他。
无知!愚昧!可怕!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上,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
过了许久,姜承望才撑著墙壁,慢慢站起身。
他用力搓了把脸,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些,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外走。
他以为厉小棠等不到他,应该早就走了。
然而,当他走出厂门时,却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还蹲在厂门口不远处的路灯下。
她似乎有些冷,双手抱著膝盖。
路灯的光晕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显得格外单薄。
姜承望的心臟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涩,还带著尖锐的疼。
他狠了狠心,低下头,加快脚步,想装作没看见,径直往宿舍的方向走。
“承望!”
厉小棠的眼睛,自始至终就没离开过机械厂的大门。
哪怕姜承望故意压低脑袋、加快脚步,试图躲开她的视线,她也一眼就认出了他。
厉小棠立刻站起身,但因为蹲得太久,腿一麻,差点摔倒,却还是踉蹌著跑过来,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承望!我终於见到你了!你昨天怎么没有来参加我哥的婚礼啊?我等了你好久……我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嚇死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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