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厉小棠嘴唇动了动,先前那句“我能为他吃一辈子苦”的底气,早就那么足了。
这三天,她睁眼就下地,干到天黑收工,回来还有成堆的家务等著。
觉睡不够,气受不完,老太婆的刁难没完没了。
才三天。
她就觉得这日子一眼望不到头了。
就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老黄牛,被人抽著鞭子往前走,往前走,永远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如果是一辈子呢?
三十年后,四十年后呢?
她还能撑得住吗?
她不知道。
林见微见她这副模样,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適可而止,再待下去也没必要。
“收拾收拾,咱们回吧。”
厉小棠却没动,想了想,抬起头:“嫂子,再待一天吧。”
林见微挑眉看她。
“今天翠花嫂子分到了挑粪的活,”厉小棠说,“那活累,工分又低,没人愿意跟她搭伙。她一个人干不完,我再帮她干一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没有赌气,也没有委屈和抱怨。
就是单纯的,想帮一把。
林见微看著她,点了点头。
她小姑子,心是真善。
才干了三天就受不了的活,她知道有多累,却还是想帮罗翠花多干一天。
正好昨天他们在山上套了只野鸡,答应今天给小宝烤鸡腿吃的。
既然小棠已经想通了,这几天也確实累著了,那就好好犒劳一顿。
她没再拿去罗超家,就在罗翠花家院子里收拾乾净,架起火堆烤了起来。
老妇人闻著烤鸡的香味,难得没挑刺,闷头吃了两大碗,连嘴都顾不上找茬。
晚上,下起了雨。
厉小棠躺在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著。
屋顶有几处漏雨,罗翠花在屋里放了几只木桶接著。
水滴落进去,滴答滴答,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被子潮乎乎的,贴著皮肤又凉又黏。
她望著黑漆漆的房梁,听著那一声声的水滴,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推开。
厉小棠立刻坐起来:“谁?”
“是我,小棠妹子。”
罗翠花端著煤油灯进来,压低声音,“今晚雨下得大,怕桶里的水满了漫出来,我来倒一下。你咋还没睡?”
厉小棠摇摇头:“睡不著。”
罗翠花把桶提起来,看了看她,犹豫了一下,在床边坐下来。
“小棠妹子,你是城里人,还是军区干部的妹妹,往后日子好过著呢。只要你想得开,一辈子不愁吃喝,你还有啥睡不著觉的?”
厉小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翠花嫂子,如果你有一个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但是他家里条件不好,你会嫁吗?”
罗翠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如果是十八岁的时候,可能会嫁。”
“现在呢?”
“现在?”罗翠花摇摇头,“打死我也不敢嫁了。”
厉小棠看著她。
“你看看我,小棠妹子。”
罗翠花指了指这间破败的屋子,指了指那个滴水的屋顶,指了指自己满是老茧的手。
“这就是嫁了的后果。每天干不完的活,受不完的气,连住的房子都是漏雨的。我男人对我好,可他走得早啊。他一走,我就成了这个家的外人,成了婆婆嘴里剋死她儿子的扫把星。”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小棠妹子,处对象的时候,你可以只图这个人好不好。可要结婚,就得看看他家里是什么样的人。”
“人心是会变的。就是不变,也会有意外。就像我家那个,说没就没了……”
罗翠花说著,眼眶有些发红。
“他要是还在,我累点也愿意。可他走了,我要面对的,就是他这一大家子人,一个个跟敌人似的。”
“你想想,如果是你,到那时候,你一个人,怎么撑?”
“而且,”她看著厉小棠,“你得为你以后的孩子想啊。你愿意让孩子住这样的房子?愿意让孩子一年到头吃不上一个鸡蛋?愿意让孩子像小宝这样,小小年纪就学会看人眼色?”
厉小棠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三天前还是白白净净的,现在却磨出了血泡,磨出了茧子。
她想起小宝,想起他把鸡蛋分给妈妈的样子,想起他狼崽子似的瞪著奶奶护住自己那半个鸡蛋的样子。
小宝,才四岁。
四岁就已经学会了护食,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在夹缝里生存。
如果她以后的孩子,也要过这样的日子,也要像她一样有一个悲惨的童年……
她不敢想下去。
罗翠花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什么。
她推门出去,把水倒掉,又把空桶放回漏雨的地方,轻轻关上门。
屋里又只剩下滴答滴答的雨声。
……
第二天一早,林见微收拾好东西,准备带著厉小棠离开。
罗翠花站在院子里,脸上明显鬆了一口气。
这几天她每天指挥著小棠干这干那,心里其实挺过意不去的。
好在这姑娘脾气好,心地善,不跟她计较。
林见微看了一眼老妇人住的屋子。
门关著,人不知道又去哪儿打牌了。
“你婆婆那边,要不要我帮你……”
“不用不用。”罗翠花连忙摆手,“这几天我是看小棠妹子在,才没跟她吵。我娘家有人,她不敢真把我怎么著。”
她顿了顿,朝老妇人的方向努努嘴:“她那个娘家嫂子,就是眼红我男人那笔抚恤金。现在钱没了,她嫂子好些日子没搭理她了。等再过段时间,她就知道到底是谁好,谁才能给她养老送终了。”
林见微见她心里有数,便没再坚持。
只是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过去。
罗翠花一愣,连忙推辞:“这可使不得!林同志,您住这几天已经给了钱了,我哪能再要您的钱!”
“拿著吧。”林见微把钱塞到她手里,“就算是借你的。这房子该修修了,马上夏天雨多,別到时候塌了。”
罗翠花攥著那十块钱,眼眶又红了。
“行……年底分了粮,我就还您。”
林见微点点头,转身正要叫厉小棠走——
院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林同志在吗?”
一个妇人撞了进来,差点把门口的罗翠花撞个跟头。
“翠花!”妇人一把抓住罗翠花的胳膊,“那个京市来的林同志是不是住在你家?她在哪?你告诉我,告诉我!”
罗翠花连忙扶住她:“冬兰?冬兰你慢点,出啥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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