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小棠以为终於要到了。
可姜承望却说:“小棠,我们今天先在公社的车马店休息一晚,明天再走。”
厉小棠愣住了:“这都到公社了,为什么不直接回你家?就算没有车,咱们也能走回去啊。公社离村里能有多远?大不了走一两个小时。”
姜承望沉默了一瞬,抬手指向远处连绵起伏的群山。
“我家在那里,”他说,“从这里走,还要翻过八座山,一条河。没有路,只有山里人踩出来的小路,得走著去。”
“八……八座山?”
厉小棠张大了嘴。
她看看远处又高又陡的山,又看看姜承望,一时说不出话来。
姜承望垂下眼,声音低低的:“小棠,你是不是觉得我家这边太偏、太破了?”
厉小棠一看他低落的模样,连忙拉住他的手,用力摇头:
“没有,承望,你別多想。我只是在算时间,我只请了半个月假,可咱们路上都已经走了快十天,我怕赶不回去。”
她顿了顿,像是在给自己打气一样,用力点头。
“没事,等会儿我就去公社打电话,跟厂里再请几天假,延长一下假期。不就是八座山吗?我能走,我真的能走,我不怕苦!”
厉小棠眼神乾净又认真,完完全全信任他、依赖他,没有一丝嫌弃。
姜承望看著她。
看著这个为了他,从京市一路顛簸到贵省,坐了六天火车,又坐了几天汽车,走了不知道多少路,现在听说还要翻八座山,却还在努力笑著说“我不怕苦”的姑娘。
他心里忽然伸出一只手,狠狠地揪了一下。
小棠。
傻小棠。
他嘴唇颤了颤,那句在心里盘旋了无数遍的话,忽然衝到了嘴边。
“小棠,我们回京市吧。”
厉小棠一愣:“啥?”
“不去了。”姜承望避开她的目光,“我家……不去了。咱们现在就回去,趁天还没黑,去打电话,买票,回去。”
厉小棠懵了:“为什么啊?咱们都快到了!你是不是担心我不能適应?我没事的,真的,我不怕苦!你不是说你爸妈很想见我吗?都走到这儿了,不去了,他们该多失望啊?”
姜承望看著她,喉结上下滚动。
他想说,小棠,你不知道我爹娘是什么人?你不知道我带你回去是干什么的?你不知道前面等著你的是什么?
他想说,我们回去。
我想带你回去。
可是回去之后呢?
那些人会放过他吗?
会放过千千万万个像小棠这样天真、善良的姑娘吗?
姜承望闭上眼,又睁开。
“没什么,”他说:“就是怕你累著。走吧,去找休息的地方,明天一早进山。”
他转身,往前走去。
厉小棠跟上去,拉著他的手。
“承望,你刚才嚇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反悔了呢。”
姜承望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已经过去十天了,他们该看见那封信了吧?
……
岔河公社很小,没有招待所,只有一间车马店。
这边山路难走,从公社去县里,或者各公社之间往来,都要走很远的路。
所以公社上就有这种车马店,供赶车的车夫、走山货的贩子落脚歇息。
几毛钱一晚,便宜。
但条件自然不会好到哪里去。
车马店是一座破旧的土坯房,外面拴著几头牛和骡子,粪便味混著乾草味,隔著老远就能闻见。
旁边就是睡觉的地方,一间大通铺,男女混住。
姜承望掀开门口的布帘,一股混杂著汗臭、脚臭、烟味和霉味的浊气扑面而来。
厉小棠赶紧捂住鼻子,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光线昏暗,一盏煤油灯掛在柱子上。
几张黑乎乎的木板床连在一起,上面铺著稻草和发黑的铺盖。
几个男人光著膀子躺在铺上抽菸聊天。
还有两个妇人坐在一旁,缝补衣裳,对周遭的一切习以为常。
蚊虫在昏黄的煤油灯下乱飞。
厉小棠常把“能吃苦”掛在嘴边,可眼前这个场面,还是把她钉在了原地。
“承望……”她拉住姜承望的袖子,小声说:“我不想睡这儿。咱们还是直接进山赶路吧……”
话音刚落,里面传来一阵粗野的笑声。
几个男人扭过头,正咧著嘴,目光在厉小棠身上来回扫。
“哟嚯!这个妹崽白生生的,皮子嫩得跟豆腐一样,城里头养的吧?咱们山头的婆娘哪来这个成色哦!”
“瞅瞅这小腰,一把就能攥过来。”
“天黑了还进山?你怕是个憨包哦!山里有野猪,有豺狗,还有——嘿嘿,专吃你这样细皮嫩肉的小妹儿哦。”
“哈哈哈——”
几个人鬨笑起来。
男人嘴里说著又快又杂的贵省土话,厉小棠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那眼神,那笑声,她猜也猜得到不是什么好话。
她脸气得通红,却没吭声。
她不想惹事。
在这种地方,跟这种人起衝突,吃亏的只会是自己。
她咬了咬嘴唇,拉著姜承望转身就走。
“誒!妹嘞,莫走啊!”
身后有人扯著嗓子喊:“山里夜路不好走,哥几个给你腾个地方,保你睡得踏实!”
“哈哈哈——”
又是一阵粗野的鬨笑。
姜承望猛地回头,眼神凶狠地瞪了他们一眼,赶紧追出去。
“小棠。”
“对不起,承望。”厉小棠声音有点哑,“我没办法睡那里。我就是被山上的豺狼虎豹吃掉,我也不要睡那里。”
姜承望没说话。
他知道她受不了。
可这已经是公社唯一的住处了。
姜承望犹豫了几秒,还是开口:“跟我来。”
他拉著厉小棠,沿著土路走了一段,在一户人家门口停下。
这是一座用石头砌的房子,相比车马店那破败的土坯房,简直是天壤之別。
青石垒墙,黑瓦覆顶,院子收拾得乾乾净净,门口还掛著一串红辣椒。
厉小棠眼睛一亮:“承望,这是你亲戚家吗?”
姜承望顿了顿,含糊地“嗯”了一声。
“你先在这儿等一下,我去敲门。”
他上前几步,抬手叩门。
门很快打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探出头来。
她穿著一件崭新的蓝色褂子,头髮梳得光溜,手里还抱著个半大的孩子。
看人的眼神带著几分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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