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石嵐和王敬尧的故事

    石嵐拉著林见微的手，聊著聊著就起了身，牵著她上了二楼。
    到了臥室，石嵐鬆开她的手，走到墙角的一个老式衣柜前，蹲下来，伸手在柜底摸索了一阵。
    “咔噠”一声，像是有什么机关被触动了。
    石嵐从柜底拉出一个暗格，里面嵌著一口小箱子。
    不是很大，可沉甸甸的，她抱起来有些吃力。
    林见微赶紧上前接过来，帮她放在床上。
    石嵐在床边坐下，拍了拍箱盖，“打开看看。”
    林见微打开箱子，眼前金光一闪，差点没站稳。
    金条、银元、红蓝宝石、翡翠玛瑙、各种珠宝首饰满满当当摆了一箱。
    这哪是保险箱，这分明是一个小型宝库。
    林见微赶紧把箱盖合上：“石奶奶，您快收起来。”
    她下意识往窗口看了一眼，生怕被人看见。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贪图老两口的財產才这么殷勤的。
    石嵐笑了，伸手把箱盖又翻开，“你怕啥？我听敬尧说，你爱人是军区师长，你就是把这箱全搬回去，也没人能把你怎么样。”
    林见微哪里是怕这个：“石奶奶，无功不受禄，我真不能要。”
    石嵐的脸垮了下来，“你是嫌弃我老婆子了？”
    “没有！”林见微赶紧否认。
    “那你给我当孙女。”
    “好。”
    “那我给自己孙女一点东西，不过分吧？”
    林见微：“……”
    好吧，绕进去了。
    石嵐脸上重新浮起笑意，伸手在箱子里摸了摸，等著林见微选。
    林见微看著那一箱子宝贝，实在下不去手，挑了半天，从角落里捡了一串小米珍珠项炼，珠子小小的，秀气又低调。
    石嵐接过去摸了摸，就知道她拿的是哪串。
    老太太皱了皱眉，在箱子里又翻了一圈，最后摸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南洋珍珠，圆润莹白，泛著淡淡的粉光。
    “你喜欢珍珠，这颗是顶好的，你一起拿著。”
    林见微已经麻了，乖乖收下，把珍珠和项炼仔细收好，然后蹲下来帮石嵐把箱子里的东西规整。
    就在她准备关上箱盖的时候，夹层里露出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婴儿，裹著襁褓，刚出生不久的样子。
    林见微拿起照片，目光落在那块襁褓上。
    缎面的，绣著玉兰花，花纹素雅精致。
    她忽然觉得这个襁褓很眼熟，像是在哪儿见过。
    可一时又想不起来。
    石嵐见她没动静，问：“怎么了？”
    “石奶奶，我在箱子里看到一张照片，是个婴儿。”她抬头看著石嵐，“这是谁啊？”
    石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照片接过去，拇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像在抚摸一张真实的脸。
    “是我儿子。”
    “您儿子？”林见微惊讶地睁大了眼睛，“那他现在——”
    “不见了。”石嵐声音平静，“生下来没多久就不见了。”
    那一年是1924年，天下大乱，军阀混战，炮火连天。
    石嵐是石家的大小姐，石家做丝绸生意，家底殷实，在京郊有宅子，在城里有铺面。
    王敬尧是石家的护卫，准確地说，是石家收养的孤儿。
    从小在石家长大，比石嵐大两岁，身手好，人实在。
    石嵐的父亲看他可靠，便让他给女儿当跟班。
    於是王敬尧就跟在石嵐身后，她骑马他牵马，她逛街他拎包，她发脾气他站著挨骂。
    后来，两个人不知道怎么就好上了。
    石嵐的父亲知道了，气得摔了一套茶具，骂王敬尧“癩蛤蟆想吃天鹅肉”，把石嵐关在屋里不许出门。
    可石嵐铁了心，绝食、哭闹、从二楼窗户爬出去，什么都干了。
    最后她父亲拗不过她，把王敬尧赶出了石家，却也没再给石嵐安排亲事。
    父女俩就这么僵著，谁也不肯先低头。
    王敬尧离开石家后，去当了兵。
    石嵐是在他走后一个月才发现自己怀了孕。
    她不敢让家里人知道，偷偷在外面租了一间小屋，靠著变卖首饰过活。
    孩子生下来的那天，她一个人在医院里，疼得死去活来，身边没有一个人。
    生了个男孩。
    石嵐抱著他，给他取名“念安”，念著那个远在他乡的人，盼著他平安归来。
    孩子生下来第三天夜里，她累极了，睡得很沉。
    等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她疯了一样找遍了整个医院，问遍了所有人，没有人看见孩子去了哪里。
    她跑去报了案，可那个年月，兵荒马乱的，谁会在意一个丟了孩子的女人？
    她求到了家里，石家二老这才知道女儿在外面生了孩子。
    她母亲抱著她哭了一场，父亲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去找。
    找了几个月，没找到。
    孩子像一滴水，蒸发在乱世里，再也没有出现过。
    石嵐的眼睛就是那时候哭坏的。
    白天哭，夜里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她抱著孩子的照片，一坐就是一整天，谁劝都不听。
    她母亲心疼她，给她安排了相亲，让她嫁人，重新过日子。
    她不去。
    她父亲气得拍桌子，说她“丟尽了石家的脸”。
    她什么都不说，只是抱著那张照片。
    后来，有人从前线带回来消息。
    王敬尧战死了。
    石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把自己关在屋里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说话，只是哭。
    她母亲在门外跪著求她开门，她不开。
    第四天，她打开门，手里攥著一把剪刀。
    她不仅没等到爱人，还没看好他的孩子，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她母亲嚇坏了，一把抱住她，哭著说：“他还活著！他没有死！是爹骗你的！是你爹骗你的！”
    石嵐的剪刀掉在地上。
    她看著母亲，嘴唇哆嗦了半天，“他还活著？”
    她母亲哭著点头。
    后来她才知道，王敬尧走之前，来找过她父亲，跪在他面前，说等他立了功、当了官，就回来娶石嵐。
    让她等他。
    她父亲答应了。
    可等了一年又一年，王敬尧没有回来，石嵐的孩子还丟了。
    石嵐父亲怕她耽误了终生，才骗她说王敬尧战死了，想让她死了心，重新嫁人。
    但他没想到，女儿比他想像的更倔。
    她寧愿抱著一个死人的名字过一辈子，也不肯嫁给別人。
    石嵐就这样等著，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
    直到建国初期，石家出事了。
    那时候乱的，该跑的跑了，该散的散了，石家偌大的家业一夜之间风雨飘摇。
    石嵐被人揪著头髮从家里拖出来的时候，王敬尧回来了。
    彼时的王敬尧，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
    他穿著一身军装，肩章上有了星星，带著人挡在她面前，把她接走了。
    他用自己拿命换来的军功，换了石家一条活路。
    他没有当更大的官，没有留在部队的核心位置，主动要求退下来，被安排到武研所的资料室。
    组织上问他有什么要求，他说，要一套房子，和妻子安度晚年。
    上面批了。
    就是现在这栋房子。
    石家的家產，明面上的全被抄没了。
    可私底下，那些金银珠宝、古董字画，石家人偷偷藏了不少。
    后来石家人都搬去了港城，只有石嵐和王敬尧留在了京市。
    临走时，石家人把那些金银留给了石嵐，算是给这个嫁出去的女儿最后的一点底气。
    王敬尧回来后，托人去找过孩子。
    可时间过去太久了，那又是战乱的年月，兵荒马乱的，哪里还找得到？
    是死是活，都无从知晓。
    石嵐想孩子想得厉害，看见照片就哭，看一次哭一次。
    王敬尧乾脆把照片藏了起来，怕她看见又哭。
    她的眼睛，就是那些年哭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