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见微走到槐树下,站定。
婶子们还围坐在那儿,有人纳鞋底,有人在择野菜,嘰嘰喳喳的,像一窝麻雀。
王招娣混在人群中间,翘著二郎腿,手里抓著一把南瓜子,嗑得正欢。
林见微目光冷冷地在人群里一扫,锁定了正讲得眉飞色舞的王招娣。
“都让开!”
她提起尿桶,做出要泼的姿势。
围坐在王招娣身旁的几人一抬头,看见那黑乎乎的夜壶口正对著她们,嚇得“妈呀”一声,连滚带爬地躲开了。
王招娣也想躲,可她的反应慢了半拍,屁股刚从凳子上抬起来,还没来得及迈步,那一桶东西已经兜头浇了下来。
“哗啦——”
一桶巨臭无比的、深褐色的、液体顺著她的头髮往下淌,流过额头、眉毛、眼睛、鼻子、嘴巴、从下巴滴答滴答往下掉。
她今天穿的那件新做的碎花棉袄,浅蓝底子粉色小花,早上出门的时候还跟樊玉梅显摆来著,这会儿全毁了。
领口上掛著不明物体,袖子上滴著黄汤,衣襟上糊著碎渣子,整个人像从粪坑里捞出来的。
老槐树下安静了。
真正的安静,连风都不敢吹了。
几片槐树叶慢悠悠地飘下来,落在王招娣肩膀上,粘住了,没掉。
“啊——!”
王招娣的尖叫声划破天际。
“你疯了!林见微你是不是疯了!你拿什么东西泼我啊!”
林见微把夜壶往地上一顿,“別紧张,看你嘴里这么臭,特意舀了一桶大粪来给你洗洗嘴。”
王招娣气得浑身发抖,双手往脸上胡乱抹,越抹越噁心,越抹越臭,那东西糊在脸上,粘在手上,甩不掉也擦不净。
她张开嘴想骂人,可刚张开嘴,头髮上滴下来的东西正好落进嘴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在舌尖炸开。
又酸又臭又腥又苦。
像是一万只苍蝇浓缩在一起,塞进了她的嘴巴里。
“呕——”
王招娣弯下腰,哇哇大吐起来,黄胆水都呕出来了。
周围几个婶子早就躲得远远的。
就连平时最爱看热闹的几个人,此刻也恨不得离王招娣八百丈远。
太臭了,臭得人头晕。
厉小棠站在一旁,看著嫂子这番操作,整个人都懵了,一时连心底的委屈伤心都忘了个乾净。
连王婶这个自詡为泼妇悍妇的人,看到林见微的操作都忍不住齜了齜牙。
妈呀,这小林同志平时看著和和气气,大家闺秀似的,没想到动起手来一点不含糊。
王招娣吐完了,坐在地上,浑身上下屎尿横流,头髮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像一只刚从阴沟里爬出来的老鼠。
“我要去告你!我要让你蹲大牢——”
“去吧。”林见微神色半点波澜没有,“你不去我都得拉著你去。”
“上次小花磕伤,明明是你重男轻女抢孩子的冰棍,失手把孩子推倒,反过头来诬陷小棠,我们没跟你计较,你倒好,记恨在心,还敢编排她贪图烈士抚恤金、故意毒害小孩,你真当我们家是软柿子,好欺负是吧?”
小花的事,全大院没有不知道的。
朱政委让张营长在全军区做了通报批评,处分决定贴在大院公告栏里,贴了整整一个星期。
小棠待小花好,大家也都看在眼里。
王婶当即站了出来,“王招娣,你咋恁不要脸呢?你自己虐待小花,把孩子差点磕死,现在反过来编排人家小棠同志,你还有没有良心?你晚上睡觉不做噩梦啊?”
“我可没说这话!你们少在这儿污衊人!”王招娣抵赖。
要不是王招娣现在身上实在太脏,林见微都想上去扇她两巴掌。
“污衊你?你敢说你没有在李副营长母亲面前乱嚼舌根?没詆毁小棠心思恶毒、贪图家產?你甚至还敢造小棠的黄谣!”
“……说小棠被拐后被人坏了身子,说小棠被救出来的时候没穿衣服,浑身都是被男人糟蹋的伤痕……”
林见微死死盯著王招娣,气得声音都在发抖:“这些齷齪话,你敢说不是你说的?!”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婶子面面相覷,小声嘀咕起来。
厉小棠站在后面,脸涨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烧到耳根。
那些她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以为已经忘记的东西,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堵得她喘不上气。
林见微没有回头,但她感觉到小棠在发抖。
她往旁边移了一步,把厉小棠挡在身后,不让任何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自从厉小棠从贵省回来后,这件事就一直被厉野和厉正青压著,从来没有拿到明面上来说过。
但不代表大家私底下不会议论。
与其让那些閒话在暗处发酵、越传越离谱,不如今天就把它摊在太阳底下,清清楚楚地说明白。
“今天我就在这里,把话说清楚。”
林见微眼神坚定,“小棠被拐后,是被关在山区,可她寧死不屈,跟那些人抗爭了不知多少天。”
“她被关在猪圈里,和猪抢食,被毒虫咬,被折磨得体无完肤,可她从来没妥协过,甚至在逃跑的时候,她还在想著救別人。”
“她身上没有一处是脏的,心里更没有!”
“你可以说她可怜,可以说她蠢,可就是不能说她脏!”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林见微看向眾人:“从今往后,谁要是再让我听到一句糟蹋小棠的话,別怪我对她不客气!”
人群里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原来小棠同志受了这么多苦……唉,这孩子命真苦……”
“可不是嘛,在那种地方还能想著救人,心眼得多好,往后可不敢瞎说了,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坎儿……”
王婶眼眶红了,拉住厉小棠的手,“闺女啊,你受苦了,你放心,往后婶子给你盯著,谁要是再敢说一句不是,我第一个撕了她的嘴!”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