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林见微眉头越皱越紧。
三哥这个人，嘴硬心软，胆子大，做事不计后果，能让他支支吾吾说不出口的事，怕是不小。
她放下电话，想了想，又把电话打到了水仙村大队。
总机转了好几道，很快就接通了。
林秉轩正好在大队办公室办公，顺手拿起听筒：“餵？你好，水仙村大队。”
“二哥，是我。”
“微微？” 林秉轩语气一愣，“你怎么这个点打电话过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林见微没绕弯子：“刚刚三哥给我打电话，说他一个朋友重病，要红瓶的药，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吗？”
“估计又是去跟人抢地盘了，没事，微微，你別搭理他。”林秉轩一边拨算盘一边回道。
“抢地盘？他去哪儿抢地盘？现在黑省那边不是正在猫冬吗？除了猫在屋里还能干什么？”
林秉轩这才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往回找补：“不是不是，不是抢地盘，是……是分粮。年底了，大队在分粮，几家爭来爭去的，你三哥那个人你也知道，爱凑热闹……”
林秉轩是最不会说谎的，磕磕巴巴的语气，林见微一听就知道有问题。
“二哥，你要是也不跟我说实话，我就只好自己去黑省看看了。”
林秉轩知道她说到做到，只能嘆了口气，老实把实情全盘托出。
他说，他们刚住到厉野家的时候，村里有几个二流子，成天蹲在村口，看见林秉逸经过就骂“臭老九”，骂得很难听。
林秉逸忍不住，衝上去就跟他们干架。
不知道打了多少回，打到最后，那几个二流子不骂了，也不打了，反倒跟他称兄道弟起来。
今天跟这个去山上套兔子，明天跟那个去河里凿冰捞鱼，一来二去，就混到了一起。
后来，他们不满足於上山下河了，开始往外跑。
一开始是偷偷摸摸的，趁大队里没人注意，从村子后面的小路溜出去，半夜才回来。
方安雅问他们去哪了，他们说去县里买东西。
买什么东西要买一天？
方安雅不信，可林秉逸总能编出理由来，今天说是帮村里人捎东西，明天说是去邮局寄信，后天又说去打听大哥的消息。
方安雅半信半疑，可在乡下，她管不了那么多，只要人回来了、没受伤、没惹事，她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后来才知道，他们在黑市倒腾买卖。
一开始是卖山货，野蘑菇、榛子、松子，偶尔有几只野兔野鸡之类的。
林秉逸脑子活，嘴皮子利索，没几个月就把黑市的路数摸得一清二楚。
他开始从外面拿货了。
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布匹、的確良的料子，在乡下根本见不到，拿到黑市上一露面就被抢光。
方安雅和林景峰知道后，反对过。
方安雅急得直跺脚，说过多少次，那是黑市，抓住是要坐牢的。
林景峰也劝，说咱们的身份本身就敏感，你再去黑市，不是往火上浇油吗？
林秉逸不听。
他说，爸妈，你们看看小妹和大哥在外面过的是什么日子？
他们为什么那么拼命？不就是想让咱们早点儿离开这个地方吗？
我在外面赚点钱，多少能帮他们分担一些。
方安雅被他说得眼泪汪汪，林景峰沉默了，以后再没提过。
可黑市哪有那么好混。
草坝县好几个地头蛇，个个都不是吃素的。
你赚点小钱，没人搭理你，等你动了他们的蛋糕，他们就要你的命。
这两年，林秉逸被打过多少次，伤过多少次，林秉轩都记不清了。
有好几次他是被人抬回来的，浑身是血。
最严重的一次，腹部被人捅了一刀，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方安雅嚇得差点昏过去，林景峰手都在抖，从柜子里翻出那颗红瓶子的药给他灌下去。
人从鬼门关被拉了回来。
林景峰以为这下他总该收手了。
林秉逸却摇头，说那一架之后，他和他的兄弟把对方打出了草坝县，现在整个草坝县的黑市都归他们管了。
林景峰气的想再给他一刀。
方安雅对他说，你要是再出去，我就死给你看。
林秉逸跪在地上，给她磕了三个头，“妈，我现在退不了了，我手下有几十號人，都指著我吃饭，我要是不干了，他们怎么办？”
从那以后，林秉逸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半个月才回来一次，回来放下些钱和东西，吃顿饭，又走了。
林景峰和方安雅不知道他在外面到底在做什么，也不敢问。
他们只知道，儿子走了一条不该走的路，可这条路他已经走得太远了，回不了头了。
他们商量好了，这事不能告诉林见微和林秉泽，他们不知情，將来万一出了事，也连累不到他们身上。
“那颗红瓶的药，爸妈那里本来还有一颗，被我藏起来了，没给他。”
林秉轩语气无奈，“微微，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让你管他，是让你心里有个数，他现在翅膀硬了，爸妈管不了他，我这个当二哥的也说不动他，你……你也不用太操心，把自己顾好就行。”
林见微听完，心里久久不能平静。
真没想到，三哥竟然背著她偷偷成了黑老大，而且听那口气，生意做得还不小。
只是眼下还是特殊时期，不允许私人经商买卖，大伙就算有东西置换，也只能偷偷在黑市进行。
可再等两年，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过来，个体经营合法化，第一批下海经商的人，哪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
以三哥这份头脑、魄力和人脉，若是走正经经商路子，未必不是一条好出路。
但前提是——他得先活著。
沉吟片刻，林见微开口：“二哥，那颗药你先给他吧。告诉他，这是我说的。”
林秉轩愣了一下：“微微……”
林见微说：“他那个朋友能让他豁出脸面来找我，说明不是一般的关係。药再珍贵，也没有人命珍贵。你先给他，別让他再出去做什么蠢事。”
能让三哥这么急的人，要么是过命的交情，要么是欠了还不完的债，要么，是那个人的死活关係著他不能失去的东西。
不管是哪种，她都怕三哥会为了救人不择手段，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那颗药给他，至少能让他缓一缓。
林见微顿了顿，又说：“还有，你让三哥这段时间收敛一点，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查你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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