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尖叫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扎进陈明的耳膜。
他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背重重撞在床头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后脑勺磕在墙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此刻他完全顾不上疼——因为床那头的女孩也同时弹坐了起来,被子从她肩头滑落,她手忙脚乱地扯回去,一把拽到脖子底下,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了惊的猫,眼睛瞪得溜圆,死死地盯著他。
然后她看见了床单,米白色的床单上,那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刺眼,她的目光钉在那片红色上,瞳孔骤缩,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乾乾净净。
“你——”
她的声音卡在嗓子里,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下一秒钟,她的眼眶就红了,不是那种梨花带雨的哭法,而是极力忍耐、拼命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那种红。
她的手指攥紧了被单,指节发白,整个人在微微发抖。
陈明比她好不到哪里去,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宕机了,昨晚的记忆像一堆被炸碎的拼图,零零散散地浮在脑海里——火锅店的包间、赵磊端过来的酒杯、李晓晓说他该找女朋友了。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走出火锅店时夜风吹在脸上的凉意——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一片漆黑,像是有人在他记忆的录像带上剪掉了一大段,等画面再接上的时候,就是他此刻坐在酒店床上,对面是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女人。
“我……”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板,“我……你……这……”
他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凑不出来。
女孩的目光从床单上移开,缓缓地扫过房间——她的衣服散落在床边的地毯上,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一双米色的细带高跟鞋东一只西一只地倒在一旁,一个小巧的链条包歪歪地掛在椅背上。
陈明的衬衫搭在沙发扶手上,领口还带著昨晚火锅店里的味道,裤子和皮带皱成一团堆在床尾,运动鞋整齐地摆在门边的鞋柜旁——那大概是赵磊临走前帮他脱的。
整个房间像一幅被粗暴涂抹过的画,酒精的气息混著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味道,在空调的冷风里若有若无地飘著。
女孩闭上了眼。
她闭得很用力,睫毛在微微发颤,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心理建设,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也可能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等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眼眶虽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变了——那双眼睛里有慌乱,有羞耻,有愤怒,但在所有这些情绪的最底层,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正在慢慢浮上来。
她深吸一口气。“你叫什么?”
她的声音还有些发抖,但语调出奇地平静,像是在进行一场例行公事的谈话。
陈明被这个反应打了个措手不及,他原本以为对方会尖叫、会哭闹、会摔东西、会打电话报警——他甚至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最坏的结果,从派出所笔录到身败名裂到刚到手的那五百万一分不剩地赔出去。
但眼前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孩,在经歷了最初的崩溃之后,竟然用这种语气问他叫什么名字。
“陈明。”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耳东陈,明天的明。”
女孩点了点头,像是在確认什么信息。她抬起手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任何人。
陈明注意到她的指甲涂著一层透明的甲油,修剪得很整齐,手指修长白皙,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林晚。”
她说,“双木林,晚上的晚。”
自我介绍完毕之后,房间里又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陈明低头看了看自己赤著的胸膛,上面那几道红色的抓痕在晨光里格外醒目,像是某种无声的罪证。
他下意识地抄起床尾的衬衫套上,手指笨拙地摸索著纽扣,扣到第三颗的时候发现扣错了位置,又狼狈地解开重新来。
林晚没有看他,她的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手腕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她轻轻按了按那道红痕,然后像是確认了什么似的,缓缓吐出一口气。
“昨晚你喝了多少?”
她问,语调平静得可怕。
“我不知道。”陈明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我……我喝多了,我只记得我在火锅店喝酒,然后同事把我送到这里,后面的事我完全不记得了。”
林晚转过头来看著他,她的眼睛是单眼皮,但眼型很好看,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带著审视的意味。
她就这么看著他,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用一种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的语气说:“我也是,跟朋友在酒吧喝酒,喝断片了,怎么来的这里,怎么进的这个房间,跟谁进来的,我全都不记得。”
说完这句话,她又看了一眼那片红色印记,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所以,”
她缓缓地说,“我们都不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陈明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想说对不起,但“对不起”这三个字在这种情境下显得既轻飘飘又莫名其妙——你连自己做了什么都不知道,道的哪门子歉?
他想问她还好吗,但这个问题更加荒谬——一个女孩子大清早在陌生的酒店房间里醒来,身边躺著一个陌生的男人,床单上还有血,她能好到哪里去?
林晚似乎看出了他的窘迫,摆了摆手,动作很小,只露出半截手指。她紧紧攥著被子遮住身体,像攥著一面盾牌。
“不用道歉,我刚才在脑子復盘了一下,怎么想都想不起来是谁先找的谁,有可能是你走错了房间,也有可能是我,甚至有可能不是这个房间,是酒吧外面,是走廊上,是电梯里,哪里都有可能。”
她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略带苦涩的弧度,“两个喝到断片的人,谁也別说谁。”
她这番话条理清晰得不像是一个刚从醉酒中醒来的女人,倒像是在分析一个跟自己毫无关係的案例。
陈明看著她,忽然意识到这个叫林晚的女孩比他想像的要冷静得多,或者说,她正在用冷静来掩饰某种更深的情绪。
“那我们现在……”陈明试探性地开口。
“现在,”
林晚接口道,“现在你转过去,我要穿衣服。”
陈明立刻转过身去,动作之快差点又撞到床头板上,他面朝墙壁坐著,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被单被掀开,赤脚踩在地毯上,衣服被抖开,拉链被拉上,每一个声音都清清楚楚地传进他的耳朵里,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声音对应的画面,但越是不去想,想像力就越是不受控制地疯长。
大约过了两分钟,也可能更久,身后的声音停了。
“好了。”
陈明转过身,林晚已经穿好了那条浅蓝色的连衣裙,裙子有些皱了,但並不影响整体效果。
她光著脚站在地毯上,一只手拎著那双米色高跟鞋,另一只手里拿著链条包。她的头髮有些蓬乱,但被她隨意地拢到了耳后,露出一张乾乾净净的脸。
没有化妆,或者妆已经被蹭乾净了,素顏的林晚看起来比化妆时年轻不少,皮肤状態很好,眉眼之间有股淡淡的英气,不笑的时候显得有点冷。
此刻她站在窗边,身后是刚刚亮起来的天色,整个人被一层淡淡的灰蓝色光线笼著,看起来像一幅画。
陈明下意识地別开了目光。
“提前声明,不报警,不追究,不纠缠。”
林晚一边低头穿鞋一边说,语气像是在背条款,“不管昨晚是谁主动的,现在把事情復盘清楚,既然我们都是喝醉了,谁都不清醒,那就当没发生过,你看行不行?”
陈明愣了一下,然后点了一下头。
林晚点点头,弯腰拎起链条包,检查了一下手机还在不在,她翻了一下通讯记录和微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开了,小声嘀咕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
她走到门口,手已经握上门把手了,又停住了,沉默了两秒钟,她转过身来。
“陈明。”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如果以后在路上碰到,装作不认识。”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不容置疑,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直视著他,眼神里有某种坚硬的东西在闪闪发光。
“这件事到这里为止,谁都不要再提,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日子,明白吗?”
陈明看著她,点了点头:“明白。”
林晚最后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確认他这句话的可信度,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咔噠一声,清脆而决绝。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陈明坐在床上,看著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一团乱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扣错纽扣的衬衫,又看了看床单上那片暗红色的印记,忽然觉得口乾舌燥得厉害。
他拿起床头柜上赵磊留的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一口气灌下去大半瓶。
冰凉的水顺著喉咙流下去,让混乱的思绪稍稍冷却了一些,他放下水瓶,揉了揉太阳穴,开始穿衣服,裤子上全是褶子,皮带找了半天才在床尾找到,运动鞋倒是好找——他繫鞋带的时候低头看到了地毯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弯腰捡起来一看,是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
大概是林晚掉的確他捏著那枚耳钉看了几秒钟,然后把它放进了裤子口袋里,拿起房卡走出房间,去前台退房,脑子里却始终挥之不去那双微挑微红、明明快哭却硬要撑住的眼睛。
他不由得想,昨夜这个叫林晚的女孩,掩盖在冷静之下的真实表情,究竟是什么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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