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墙上的掛钟刚过八点半。
陈明脱了跑鞋,光脚踩在地板上,运动短裤被汗浸透了一半,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贴在身上黏糊糊的。
他拧开一瓶矿泉水灌了几口,凉水顺著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慢慢从刚才那种极度亢奋的状態里冷却下来。
他把裤兜里的黑卡掏出来,放在桌上。
哑光黑色的卡面安安静静地躺在米白色的桌面上,没有反光,没有提示音,没有任何动静,光看外表,谁也猜不到这张卡里刚刚走了一笔一万八的消费,更猜不到它的资金来源是一个自称“运动神豪系统”的东西。
陈明盯著那张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拉开椅子坐下来。
他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刚打了两个字,忽然顿住了。
不对。
他想起小豪说的那句话:“建议不要试图向任何人透露我的存在。”
既然不能向人透露,那留在手机上算不算留下痕跡?备忘录有云同步,笔记软体有备份,聊天记录有伺服器存档——在这个万物互联的时代,任何电子信息都可能在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里留下副本。谨慎起见,关於系统的任何信息,都不能以任何形式记录下来。
他把刚打的两个字刪掉,按灭了手机屏幕。
用脑子想,用脑子就够了。
陈明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这间三十八平米的出租屋,天花板角落的墙皮有点起泡,是去年夏天台风天漏雨留下的痕跡,房东一直说要修,到现在也没修。
窗台上放著一盆绿萝,是前同事离职时留下的,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浇水,居然也活了两年,那张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书桌上摞著几本技术书,最高处是一本《系统架构设计》,书脊已经磨得发白。
这些东西很真实。房租帐单、水电费、外卖满减、地铁通勤,七年了,他一直是这样过的。
但从今天起,多了一样不真实的东西。
一张黑卡。一个每天跑十公里就进帐两万的系统。一扇刚推开一条缝的门,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太亮了,亮得有点不真实。
陈明把双臂枕在脑后,开始想。
规划。
他需要规划,昨天期权解禁到帐五百万的时候,他其实没想太多,那笔钱是意料之中的,从公司上市那天起他就在等,等了整整两年。
五百万怎么花,他脑子里早就有过预案——买套房付首付,剩下的继续存著,该上班上班,该加班加班,日子不会有什么本质的变化,最多就是从“抠门主管”变成“没那么抠门的主管”。
但现在不一样了。
日薪两万。一个月跑满三十天,就是六十万。一年呢?七百三十万。这还只是基础奖励,小豪说了,连续跑步达到特定节点还有额外奖励——房產、技能、人脉、股份、未来信息。
这些东西,隨便拎出来一样,都不是一个月薪两三万的程式设计师主管能接触到的。
陈明坐直了身体。
他意识到一个事实:那张黑卡不是加薪,不是年终奖,不是期权套现。它是一种完全不同性质的变量——不是线性的增长,而是结构性的改变。
如果说他之前的人生是一条在既定轨道上匀速行驶的地铁,那这个系统的出现,就相当於在他面前凭空铺设了一条全新的轨道,通往一个他之前根本看不见的方向。
那个方向通向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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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早上在深圳湾公园跑步时看到的那片海,海面很宽,宽到看不到对岸,但他知道对岸是香港,香港再往外是南海,南海再往外是太平洋,太平洋再往外是整个世界。
深圳。中国。世界。
他以前从没想过这些词跟自己有什么关係。一个河南漯河农村出来的孩子,能在深圳站稳脚跟、有一份稳定的工作、攒下一笔不算少的存款,已经是老一辈人嘴里“祖坟冒青烟”级別的出息了,但此刻,他忽然觉得,祖坟也许可以冒得再旺一点。
不是囂张,不是膨胀,而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面前铺了一张世界地图,然后递给他一支笔,说:“画吧,画到哪儿算哪儿。”
他在脑子里整理了一下思路,大致有了一个方向。
第一,继续上班。期权刚解禁就跑路,太扎眼,而且他对这家公司確实有感情,七年了,从十几人的小团队做到现在上千人的上市企业,他是一行代码一行代码敲过来的,没有合適的时机和充分的理由,他不会轻易辞职,但心態可以变——以前工作是生存,现在工作可以是积累,是人脉,是观察世界的窗口。
第二,每天十公里,风雨无阻。这是基础,是所有奖励的源头。跑步本身对他来说不难,难的是不间断,但他有信心做到。
第三,低调。绝对的低调。除了他自己和脑子里的小豪,任何人都不能知道系统的存在。黑卡的消费记录虽然系统会提供,但他自己花的时候得有分寸,不能让人觉得一个普通程式设计师突然暴富。钱可以花,但不能花得让人起疑。
第四——
他的思绪被手机铃声打断了。
屏幕上显示“老妈”,陈明看了一眼掛钟,八点四十五分,母亲王芳通常是这个点出门上班,出门前总喜欢给他打个电话。
他接起来:“妈。”
“明明啊,起了没?”
王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中气十足,带著漯河乡音的普通话辨识度极高,“昨晚给你发微信你也没回,我寻思你加班呢就没打电话,钱到帐了吧?你爸昨晚念叨了一宿,说让你別乱花,存著买房。”
陈明笑了笑:“到了,没乱花。”
“没乱花就好。”
王芳话锋一转,速度之快让陈明猝不及防,“那找对象的事儿呢?你王阿姨昨天又问我了,说她娘家侄女在郑州上班,也是大学生,长得可排场——”
“妈。”陈明打断她,语气里带著无奈的熟练,“又来。”
“什么叫又来?你都快三十了!村里跟你一样大的,孩子都上小学了!”
王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爸嘴上不说,心里急得很,昨天还在村口跟人聊天,人家问你儿子在深圳咋样,你爸说『还行还行,就是还没找对象』,回来喝了一晚上闷酒。你看看你把你爸愁的!”
陈明深吸一口气,熟练地切换到应付模式:“行行行,我在找,我在找。有合適的我跟你说。”
“你每回都说在找,找到哪儿去了?”
王芳不依不饶,“我跟你说,你现在条件也不差了,工资不低,又有那什么期权换了钱,咱家也不是那种要彩礼要得狠的,你要是真找不到,妈给你安排——”
“妈,我要去上班了。”陈明使出杀手鐧。
“这才几点就上班?”王芳半信半疑。
“早会。公司最近项目紧。”
王芳嘆了口气,那声嘆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无奈、心疼、不甘,还有一丝隱隱的骄傲。
她这个儿子从小不用她操心,学习成绩好,考上了好大学,毕业后在深圳找了份好工作,还攒钱给家里盖了楼,在村里,谁提起来不竖大拇指?就是这婚事,死活不让人省心。
“行吧,你忙。明明啊,”
她的声音软下来,“妈不是逼你,就是怕你一个人在深圳太孤单,有钱了也別飘,咱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人,踏踏实实的,低调做人,別学那些有点钱就嘚瑟的。”
“我知道,妈。”
“还有,你那什么期权的钱,別全花了,攒著买房,深圳房子贵,但你也不能一直租房住,租房不是长久之计,买个小点的,够住就行,有了房子找对象也好找——”
“妈,再不走真迟到了。”陈明站起来,拿著手机走到门口,假装在穿鞋。
“好好好,你走吧。周末有空给妈打电话。”
“行。”
掛了电话,出租屋重新安静下来。墙上的掛钟走了三格,陈明还站在门口,一只脚踩在鞋里,没动。
母亲的话让他发热的脑子凉快了不少。
“有钱了也別飘。”
是的,不能飘,系统的出现让他兴奋,但兴奋过头就是愚蠢。
他现在需要的是冷静、耐心和自律——这些东西他在过去七年里已经练得炉火纯青,现在只要继续保持就好。
保持跑步的习惯,保持低调的姿態,保持正常的社交和工作节奏,然后让时间慢慢发酵,让雪球在无人察觉的角落越滚越大。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张黑卡,又看了看窗外。阳光已经照亮了半栋公寓楼,隔壁楼的空调外机嗡嗡地转著,远处传来早高峰的车流声。
深圳醒了,他也该醒了,不是从睡梦中醒来,而是从一个做了七年的安稳梦里醒来。那个梦里他只是一个普通的程式设计师,兢兢业业,按部就班,用时间和汗水慢慢积攒生活的筹码。
现在,他有了新的筹码。
陈明穿好鞋,拿起钥匙和手机,把黑卡小心地放进钱包的夹层里,和那张存了一百一十七万的中国银行卡、那张刚到帐五百万的工行卡放在一起,想了想,他又把黑卡抽出来,单独放在钱包最隱秘的侧袋里。
这大概是全世界最贵的一张卡,也可能是一片废塑料。
但从今天的测试来看,是前者。
他拍了拍裤兜確认手机在,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走廊里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豪,”他在脑子里问,“明天的任务还是十公里?”
脑海里很快有了回应。
“叮!是的,宿主。每日基础任务:完成十公里跑步,奖励两万元人民幣,当日有效,不累积,另外,宿主连续跑步一星期后会触发额外奖励,建议保持全勤。”
“好。”
陈明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电梯缓缓下降,他透过电梯的玻璃窗看向外面,深圳的城市轮廓在晨光中徐徐展开,高楼林立,车水马龙,这座永远年轻永远躁动的城市,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吞下无数人的青春和梦想,偶尔吐出几个幸运儿。
他以前从没觉得自己会是幸运儿。
但现在,他开始觉得,也许可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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