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秋是在一个很寻常的午后,发现周大娘的秘密的。
那天严冬和虎子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小花在一旁安静翻小人书。
严秋则是閒得发慌,於是自告奋勇帮著周大娘收拾杂物间。
说是杂物间,其实是周大娘已故儿子住过的屋子,收拾得很乾净,只是角落堆著几只落了薄灰的老旧木箱。
周大娘开箱子找冬天的厚被褥,严秋眼尖,看见箱底压著几本泛黄的线装书,封皮上竖排写著字,不是印刷体,是工整的毛笔小楷。
因为古书的原因,她自此以后对於老物件有了兴趣,在现代时花大价钱学了辨別古董的手艺,与相面算命风水一样,这些东西学深了之后会发现有跡可循的规律。
甚至还偷偷跟著“民间考古队”的下过几次墓。
她没吭声,只多看了两眼。
后来她帮著周大娘晾晒被褥时,又在发现院子角落那几株不起眼的,她一直以为是杂草的植物。
细细看去,那分明是白芷和黄芩。
灶房窗台上晒著的乾草,也不是普通野菜,是益母草。
看来周奶奶很可能是个手艺人。
她准备试探一下。
“周奶奶。”
她选了院里其他孩子还没醒来的午睡时间,坐在周大娘身边的小马扎上,声音压得很低。
“箱子里那些书,我能看看吗?”
周大娘手里正纳著鞋底,针脚顿了顿。
“当然可以。”她略带惊讶,但很快笑了:“秋秋,你很聪明,最近也学了不少字,但周奶奶必须提醒你,这些书可是很难看懂的,是更高深的学问。”
教导聪明孩子很有成就感,但有时候也会苦恼该如何引导她。
严秋点点头,“我会认真学的!”
过了一会儿,小小的声音又响起来。
“周奶奶,院子里那些草,就是白芷吗?”
周寧澜抬起头,微微一怔。
说来也巧,小严秋翻开的那本书上,第一页就描述的白芷的大致模样与特徵。
只是这仍然无法解释这么小的孩子是怎么如此轻易就辨別出来这一点的
院子里种的白芷,每一株都是经过周寧澜仔细处理过的。
那些她塑造出的差异,足够迷惑大多数普通人了。
周寧澜:“那是白芷,不过你可以告诉我,你是怎么发现它的吗?”
书里那些药材的画像其实都很抽象潦草。
周寧澜问得很轻,像在问今天吃什么一样寻常。
但严秋听出来了,这不是閒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著翻书时蹭的一点薄灰。
“因为……”她顿了顿,没有编谎,“我看过类似的画。”
周寧澜没说话。
“以前在老家,有个走街串巷收老物件的人,在我家歇过脚。”严秋说得慢,像是在回忆,“他隨身带几本破书,翻给我看过。我记性好,记住了几样。”
这是实话。只不过那“走街串巷的人”是她自己,那“几本破书”是后世博物馆里的高清图录和盗墓贼口传心授的实战经验。
周寧澜看著她。
六岁的孩子,坐在小马扎上,脚还够不著地,背却挺得很直。
半晌,周寧澜低头继续纳鞋底。
“那是白芷。”她说,“黄芩在墙根那一边,靠南。益母草晒乾了收在灶房顶柜,你够不著。”
严秋眼睛亮了。
她没有追问“您怎么会这些”,也没有冒失的说“您教我吧”。
她只是安静的坐著,陪周寧澜把那只鞋底纳完。
线穿过厚布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后来严秋常来。
不是每天都提书的事。更多时候她只是待著,看周寧澜製药、晒药、给託儿所的孩子们熬清热去火的凉茶。
周寧澜也不刻意教,偶尔隨口说一句“这味药怕潮”,或者“根须完整的药性更好”。
严秋听著,记著,从不拿笔。
周寧澜起初以为她是记不住那么多,后来发现这孩子过目不忘,但凡说过一遍的,再问,一字不差。
那之后,周寧澜的话就渐渐多了。
很快,周寧澜就让她上手了。
不是製药,是分拣。
白芷切片分三等,黄芩根和老根药性不同,益母草开花前后的用处两样。
严秋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面前摊著三个笸箩,认认真真分了一下午。
周寧澜从灶房端水出来,看见她低著头,小拇指还翘著,像怕碰坏了哪片叶子。
太阳正落下来,斜斜照在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上。
看另外三个孩子都不一样,这孩子很能静得下心来。
周寧澜想起自己七八岁的时候,也是这个时节,也是这样坐在院子里,她娘在旁边纳鞋底,她分药。
那时候她娘说:“寧澜,你手稳,是做这行的料。”
她站了很久,直到碗里的水凉透。
严秋回头:“周奶奶?”
周寧澜走过来,把那碗水放在她手边。
“小严秋,你想跟我学真正的医术吗?”
严秋眼睛一亮,“周奶奶,我想学。”
她这么努力装乖,就是为了把本事学到手啊。
在她的观察下,已经確定周奶奶应当也不是什么普通人,这是个有真本事的人。
这样的好老师,最好不要错过。
如果不是时代特殊,对方眼下的情况也很特殊,她恐怕很难得到这种机会。
这也符合严秋对自己的新人生规划,要想以后享福快乐,那就要具备足够多的本事。
这也才能抓住机会。
就像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拼命学习望气术,不惜代价学习相面的本事,她也不能以几岁孩童的身份,摇身一变成为副厅级干部的女儿,司令员的外孙女。
这样跨越阶级的速度,跟火箭一样。
虽然跟运气有不少关係,但最重要的还是严秋抓住了一闪即逝的机会,没有错过任何时机。
不过就算这样,也大部分是时代特殊。
她復盘过,主要还是因为这个时代很特殊,阶级划分没那么严格和明显,这要是放到几十年后,她办了这事,別说这种等级的官,哪怕是小富豪,也最多用钱就能了结恩情。
这种收养,直接一步登天的好事,那是不用想的。
只是第一步走的很好,给自己这辈子奠定了一个很好的基础。
对於严秋来说,也不是就能安心躺平了。
首先,为了维持这个身份,她也是要持续付出的。
比如全身心投入进去演戏,提供情绪价值,以此交换吃喝不愁的生活和良好的学习机会。
这种级別的家庭,光进去也是不够的,恩情最后变成仇怨的事情太多了。
而且实际上她的恩情也就那么回事,一个小孩子机缘巧合,收养她之后其实实际上就已经偿还了。
在严秋看来。
利用严家这个平台,把自己培养起来,才是利益最大化的做法。
搞定生存困境之后的下一步。
正是投资自己学,真本事的阶段。
自己行,才是真的行。
这样的话,选中的贵人同志们就算靠不住,她也隨时可以离开,换一个。
严秋迫不及待。
“周奶奶,现在就教我吧。”
“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周寧澜思索一阵,还是摇头。
“这件事,我要先跟你父母商量,他们同意了才可以教你哦。”
严秋:“……”
低头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好吧。
想来,顾同志应当也不会拒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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