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都郡治所府衙,庆功的话说了將近半个时辰。
堂下的人换了几拨,说的不外乎是那几句。
什么陛下圣明,大人运筹帷幄啊!
此番剿匪大胜,信都郡当居首功……
太守崔仲方坐在上首,脸上掛著得体的笑,手里把玩著一枚白玉扳指,听著那些话,既不点头,也不摆手,只是听著。
眾人心照不宣。
如今这个世道,紧紧围绕在太守身边才是正道。
朝廷?
那是云端不可触,对他们这些百年不动的地方官而言,毫无干係。
哪有近在身边的博陵崔氏更有前途。
“大人,”功曹从列中缓步出来,拱手,“下官听闻,此次战役能立奇功,是苏邕手下一支偏师居功至伟,可否点名嘉奖?”
“好,该赏的都赏。”崔仲方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句。
“那立下此功之人,”功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名叫高履行,乃是高士廉之子,此前蓨县一案……”
话没说完。
崔仲方手里的扳指停了。
堂內其余人没有察觉,只有站得近的通守康坦,注意到了那根停在半空的手指,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崔仲方扫了一眼堂下,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此次战役,功过各议,不必急於一时,散了吧。”
他站起身,走向后堂,没有回头。
堂下眾人面面相覷,这场庆功大会便这样虎头蛇尾地收了场……
后堂,门合上。
崔仲方在椅上坐下,没有叫人上茶,也没有开口,只是把那枚扳指在案上转了一圈,停住,盯著它看。
他能在信都郡经营多年,自有资歷根基撑著他。
郡內的大小事他向来拿捏得住,连通缉令都是他亲笔签发的。
可偏偏是那张通缉令上的人,跑去立了这场功。
高履行。
高士廉的儿子。
他並非不知道高家作为世家一员的分量,也並非没有想过这件事会有麻烦。
只是没料到麻烦来得这么快,这么难看。
高家虽然不如他崔家,但牵一髮而动全身,高家的影响力还是需要考虑的……
门被轻叩了两声。
是康坦。
他进来,把门合上,走到近前,躬身低声道:“大人可是为高家那小子烦恼?”
崔仲方抬眼看他,没有应声。
康坦在崔仲方身边待了不少年,这个眼神他认得,不是拒绝,是等他说下去。
“大人,”他压低声音,“那高履行藏在苏邕身旁,说明他不想招摇。既如此,我们不如就当做不知,以犒赏为名,请苏邕携手下来府上,届时让苏邕將人带来,听大人处置,岂不两便?“
崔仲方没有立刻答话,转动扳指的手停了下来。
康坦站在那里,等了片刻,额上出了一点细汗。
“你觉得苏邕会乖乖照办?”崔仲方开口,声音不高。
“苏邕在信都郡多年,与官府向来是互相借力,”康坦斟酌著,“他不是不识好歹的人,大人一句话,他断然没有不从的理。”
崔仲方沉默了一会儿,最后轻嘆一声,像是卸下了一件不大不小的麻烦: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吧,办得利落些,莫让人说閒话。”
康坦抬起头,正准备开口应下,就见崔仲方重新闭上了眼,语气淡淡,却多了一分只有私下才有的隨意:
“办好了,年关你回崔家来过。”
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比任何嘉奖都值钱。
康坦愣了一瞬,隨即俯身,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下属的语气:“叔父放心,侄儿必不让您失望。”
他退出后堂,把门轻轻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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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武邑县苏家宅院。
高履行站在门前,一身整洁的宽袖袍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写满了不自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又抬头看了看天,问旁边的观音婢:“真的有必须这样?”
“兄长今日是头一回在唐国公府人前露面,”观音婢站在台阶旁,语气平静,“当然要郑重。”
“郑重到这个程度?”
“这个程度还不够郑重,”她顿了顿,“是我要求低了。”
高履行沉默了。
长孙无忌站在另一侧,把这段对话从头听到尾,端著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这时才开口:
“兄长,那位三小姐不是寻常人,你若是隨隨便便,对方未必把你放在眼里。”
“她来见我,又不是我去见她,”高履行嘀咕两声,“不放在眼里也没关係。”
“兄长~”观音婢在一旁蹙眉,抬脚轻跺。
“好了,”他摆了摆手,“我知道啦。”
隔壁的街道拐角处。
“大哥,我和你说,高公子绝对和別的世家公子哥不一样。”
“就拿这张金称一事说,我们就二十人,在公子的指挥下,可是破了对方接近五百人的偷袭。”
“更是在事后偷袭张金称老巢,给他来了一个后门起火。”
“再说弟弟这个身体和身手,你和我交手间也试过了,是不是不一样了。”
刘黑闥一路上滔滔不绝,不断说著高履行各种事跡。
势必要在他这位大哥见到高履行前,留下一个好印象。
“好了,我知道了。”
男子比刘黑闥年长几岁,少时,两人便是玩伴,关係极为要好。
而这段时间,他不断收到这位兄弟的来信。
说是自己投在了一个很好的公子手下,对他很好,待遇极高。
更是在前一阵隋军大败张金称一战中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也正因为此事,男子的好奇心终於是被自己这位兄弟给勾起。
恰好近日无事,便约好了刘黑闥准备前来拜会一下这位高家的大公子。
“一会记好了,我叫刘德建,和你是同村的弟兄。”
“放心吧,大哥,弟弟心里有数。”
两人转过街角,恰好高履行话音刚落。
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是刘黑闥。
他身旁带著一个高他半个头的男子,年纪比刘黑闥大些,走路沉稳,眼神打量人的方式不像普通乡勇出身。
“公子,这是我同村的大哥,”刘黑闥走近,语气带著几分罕见的认真,“叫刘德建,我这段时间一直跟他说您的事,所以想来见见您。”
刘德建拱了拱手,没有多话,就这么看著高履行。
高履行打量了他片刻,回了一礼,正要开口,街道那头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匹马跑得极快,从街角拐过来,几乎擦著刘黑闥兄弟扬起一片尘土。
“吁”地一声在院门前停下。
尘土散开,马上的人跳下来,是个年轻女子。
一身骑装,眉目英气,落地的动作乾净利落,站定之后把韁绳隨手丟给了跟著来的婢女,目光直接落在高履行脸上。
她没有行什么正式的礼数,只是扫了他一眼,嘴角微动:
“你就是高履行?”
“是。”高履行一怔,这人这么直接的嘛。
“比我以为的年轻。”她说这话不是在夸,也不是在贬,就是陈述一个事实,隨即抬脚往院內走,“进去说话。”
高履行站在原地,等她走进去了,回头看了长孙无忌一眼。
长孙无忌难得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观音婢则是笑著上前挽住哪女子的手臂,回头给了高履行一个『警告』的眼神。
高履行无奈摇头,转过身,跟了进去。
刘黑闥在门口站著,目送几人进了院,侧头低声问刘德建:“大哥,你说这女子是什么来路?”
刘德建没有回答,只是看著那道背影收进院子里,收回目光,语气平静:“进去见见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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