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小顾

    隨著屏幕上的字幕闪过，为方老师復仇的惨烈余韵尚未散去，游戏剧情很快便切入了新的篇章。
    肖途在惊心动魄的臥底生涯中走得愈发顺遂，但林晚和直播间的观眾们心里都清楚，在这潜伏的泥潭里，每一步平稳都意味著更大的风暴正在背地里酝酿。
    “兄弟们，来大活了。”
    林晚靠在电竞椅背上，看著游戏给出的剧情简报，神色凝重。
    “一个刚刚叛逃的国民党高官吴明达要抵达上海了。这傢伙手里不仅握著一批锄奸队的名单，还有上海地下党人员的名单。明天中午12点，锄奸队要进行刺杀，肖途自己也成了他们的目標，不仅要保命，还要再锄奸队任务失败的时候顶上去把事情办成。这妥妥的走钢丝啊。”
    第二天，画面中，肖途正动身前往吴明达的接风宴。
    一辆轿车伴隨著急剎停在肖途面前，前几天还在安慰他的行动队小队长胡一彪大咧咧地下车打了个招呼。
    然而还没等两人多说两句，特务科科长李峰那张冰冷彻骨的脸就逼了过来，眼神如鹰隼般咄咄逼人：
    “怎么？你很熟吗？”
    “嘖，这个李峰，眼神跟要吃人一样。”
    林晚忍不住嘀咕了一句，操控著肖途小心翼翼地应答。好在肖途的回答严丝合缝，没露出任何破绽，这才堪堪过了特务科长这一关。
    进到接风宴会厅內，气氛看似缓和了下来，胡一彪一如既往地和肖途打著哈哈。
    可还没聊几句，屏幕里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乾呕。
    画面一转，任薇饰演的庄晓曼出现在了镜头中央。
    她手里死死攥著一副红酒杯，正靠在门边狼狈地呕吐著。
    胡一彪见她打断了自己的兴致，语气里满是不悦：
    “庄晓曼，你怎么回事啊？”
    任薇缓缓抬起头，那张在镜头前近乎完美、冷艷绝伦的容顏展现在所有人面前。她微微蹙眉，声音带著几分宿醉的沙哑：
    “脑袋疼。”
    “哇！！老板娘！不对，是任总！”
    “学姐这身军装真的绝了，绝美！给剧组盒饭加鸡腿！”
    “这也太美了吧，就是这吐得有点真实……”
    弹幕瞬间被任薇的惊艷登场刷了屏。林晚也忍不住讚嘆：
    “任薇姐这演技和顏值真的没话说，把风情万种又冷傲的特工演活了。”
    游戏里胡一彪指责：
    “今天什么日子？你又去喝了个通宵？你知不知道我们行动队……”
    话音未落，庄晓曼冷笑一声，直接打断了他：
    “胡队长，我记得你前几天查抄了赌场，要抓的人没抓到，黄鱼倒是捞了不少啊。”
    胡一彪脸色一变，做贼心虚地辩解：
    “你胡说什么呢你？”
    庄晓曼却根本不怕他，踩著高跟鞋凑到他跟前，伸手拍了拍胡一彪的肩膀，眼神里满是玩弄与威胁：
    “我有没有胡说，胡队长您自己心里最明白。”
    看著胡一彪瞬间秒怂的样子，林晚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这人在庄晓曼面前真是一点脾气都没有。看来庄晓曼手里捏著不少人的把柄啊。”
    庄晓曼见胡一彪老实了，淡淡地扫了肖途一眼，便自顾自地坐到了沙发上。肖途开口问道：
    “这位是？”
    胡一彪赶忙凑过来压低声音解释：
    “这是我们特务科的庄晓曼，她说的胡话，武藤领事应该不会知道吧？”
    肖途借坡下驴，十分领情地微笑：
    “胡队长放心，这是特务科的事，不是我一个外人能够评论的。”
    “还是肖先生理解我呀！”胡一彪如释重负。
    就在这时，沙发上的庄晓曼又低呕了几声。
    胡一彪见状，赶紧招手大喊：“小顾，过来一下，给你小曼姐找个地方让她休息一下。”
    一个看起来有些侷促、清纯怯弱的女孩小跑著过来，准备扶起庄晓曼。
    肖途看著这个女孩，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出了这个女孩，这是他曾经青葱岁月里的学妹。
    肖途按捺住內心的波澜，主动上前搭话：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听到声音，被称为“小顾”的顾君如抬起头，在看清肖途的剎那，眼底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
    “肖学长！”
    肖途为了掩人耳目，只能装作不解的样子：
    “你是？”
    小顾急切地解释：
    “你不认识我了呀？我是小顾啊，当初在学校我们还一起参加过学生联谊活动呢。”
    肖途这才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顾君如？”
    “嗯嗯，就是我！”
    顾君如连连点头，眼睛里闪烁著久別重逢的光芒。
    一旁的胡一彪刚想上来插话，庄晓曼痛苦的乾呕声再次打断了两人。小顾慌忙扶著庄晓曼，关切地问：
    “小曼姐，你没事吧？”
    在得到庄晓曼沉默的回应后，小顾只能抱歉地看向肖途：
    “学长，你等我一下，我先把小曼姐扶去休息。”
    此时，屏幕右上方出现了红色的倒计时，距离暗杀行动仅剩一个半小时。
    將庄晓曼送到休息室后，小顾一出门，发现肖途竟然真的站在走廊尽头等她。
    两人避开旁人，站在休息室门前聊了起来。
    肖途疑惑地问道：
    “你怎么会到特务科工作呢？”
    小顾沉默了很久，原本激动的神色渐渐黯淡下来，低著头说：
    “父亲上下打点，想方设法让我进入政府高层。但我好像没有升官的本事，只能一直当个小小的收发员。自从我进了特务科，以前最好的姐妹也在背后骂我是汉奸。”
    听到这里，林晚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了。她深深地嘆了口气：
    “在这个时代，普通人真的太难了。小顾其实什么都不懂，只是一个听从父母安排的乖乖女啊……”
    游戏里，感同身受的肖途只能硬著心肠回了一句：
    “当特务不適合你。”
    小顾抬起头，反问道：
    “那学长你呢？”
    肖途想到了被自己亲手射杀的方老师，心中万箭穿心，惨然道：
    “我没办法回头了。”
    然而，听到这句话的小顾面容反而变得无比严肃和篤定。她看著肖途，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我也不会回头。在这里见到肖学长，真是太好了。学长也在为日本人做事，说明我没有做错，因为肖学长从来不会做错误的事情，我知道的。有时还真是怀念当初和学长一起在街上游行的日子，大家都在一起多好啊。”
    “臥槽，这句话太刀了……”
    “完了，她对肖途有一种盲目的崇拜，她把肖途当成了自己黑暗中的灯塔。”
    “越是这样，我怎么越觉得她要便当啊……”
    弹幕里一片哀嚎。
    林晚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看著屏幕上顾君如纯洁执著的眼神，她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堵：
    “这姑娘太单纯了……她根本不知道肖途背负著什么，她把肖途当成了自己当汉奸的心理安慰。可肖途是偽装的臥底啊！”
    为了防止人多耳杂暴露身份，肖途只能硬生生打断了学妹滔滔不绝的回忆，冷酷地回了一句：
    “那时都是年少无知罢了，有什么可怀念的？”
    小顾神色一愣，眼里的光芒瞬间黯淡了下去，委屈又无措地低下头：
    “对不起……”
    肖途看了一眼手錶，强行转移了话题：
    “吴明达快到了。”
    小顾深吸了一口气，乖巧地不再提起往事：
    “我带你过去。”
    很快，叛逃的高官吴明达抵达了上海。
    在宴会厅里，一眾人虚偽地寒暄吹捧。
    李峰警惕地提起那份至关重要的名单，劝说放在身上不安全。
    可吴明达这个老狐狸却得意地摆了摆手，笑著说：
    “没事，这名单放在脑子里最安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很快，时针与分针即將重合在12点。
    餐厅外，两个门卫正在严密地检查著即將送上去的饭菜。
    服务员推著送餐桌子缓缓走近。
    肖途站在大厅里，看著錶盘，內心陷入了剧烈的挣扎。
    他知道，在锄奸队的眼里，自己同样是一个十恶不赦的汉奸，现在留下来隨时会被流弹波及。
    但最终，他深吸一口气，选择留在大厅。因为比起他的生命，除掉吴明达才更重要。
    12点的钟声陡然敲响。
    一向谨慎到变態的李峰突然发现了异样，盛菜的盘子没问题，但盖子却沉得离谱！
    “不好！”
    李峰厉喝一声，反手一记擒拿直接扣下了那个服务员。
    与此同时，旁边那一桌原本在敬酒的锄奸队成员瞬间掀翻桌子，从怀中掏出手枪，剎那间枪声大作，宴会厅陷入了一片混乱。
    李峰一边开枪还击，一边对小顾大喊：
    “掩护吴长官撤离！”
    肖途见状，一咬牙，立刻跟著小顾和吴明达的脚步一起向后厨跑去。
    到了后厨的拐角，暗处的肖途拔出了枪。
    他看著不远处惊魂未定的吴明达，以及死死护在吴明达身前的小顾，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如果现在开枪射杀吴明达，以小顾的性格，绝对会暴露，她根本活不下去……
    “这里有个选项！”
    林晚看著屏幕上弹出的抉择，犹豫了一下，
    “射杀吴明达，还是继续等待机会？呃……小顾在前面挡著，我有点不忍心，先等一下看看？”
    然而，就是这一犹豫，直接触发了死亡结局。
    身后密集的枪响传来，锄奸队的其他人已经追了过来。
    肖途用尽最后的意志转过头，却只看到锄奸队冷酷的枪口，而前方的吴明达和小顾也倒在了血泊之中，无一倖免。
    画面变成了一片灰白。
    【潜伏失败：汉奸之死。】
    武藤志雄在肖途死后，盛讚他为了保护帝国財產壮烈牺牲，还追授了他“大东亚共荣和平使者”的勋章。
    “臥槽，这讽刺感直接拉满了。”
    林晚痛苦地拍了拍额头，嘆了一口气。
    “成了汉奸的英雄，这游戏太狠了。你们別刷了，我知道错了，在这个游戏里，任何一丝优柔寡断都是致命的！”
    时间回滚，画面重新回到了那个致命的抉择点。
    林晚咬了咬牙，收起所有的软弱，神色凝重地下达了指令：
    选择射杀吴明达。
    “砰！”
    枪声在后厨突兀地响起。小顾听到身后的动静，惊慌地回过头，却因为肖途躲在暗处而什么都没看到。
    这一枪並没能要了吴明达的命，这个自私到极点的老狐狸捂著伤口发出杀猪般的哀嚎
    。他一把將娇小的顾君如拉到自己身前，面部扭曲地命令道：
    “快挡住我！不要让他们继续射击！快！”
    单纯的小顾只能张开双臂挡在吴明达身前，並开始呼救。
    远处的脚步声已经传了过来，再犹豫下去，特务科的人就要到了！
    肖途没有选择，只能面沉如水地从阴影中走了出来，將黑洞洞的枪口，笔直地对准了前方的两人。
    当看清从黑暗中走出来的刺客，竟然是自己一直以来最憧憬、最信任的学长时，顾君如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愣在了原地。
    而她身后的吴明达还在疯狂地抓著她的肩膀哀嚎：
    “快保护我！我的命比你重要！快保护我！”
    肖途此时只能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锄奸队模样，阻止了吴明达继续的废话。
    意识到真相的小顾绝望地瘫软下来，失神地蹲在地上，眼泪顺著惨白的脸颊滑落：
    “学长，原来你也是锄奸队的人吗？自始至终，我都只有一个人。在错误的路上越走越远，我喜欢的人和事，都变得好遥远。”
    林晚看著屏幕上顾君如那双盛满泪水、充满绝望与破碎的眼睛，心里狠狠一抽，眼眶瞬间红了。
    “天吶……这太残忍了。她那么信任肖途，甚至把肖途当成自己唯一的救赎。结果现实却告诉她，她最崇拜的学长，就是来杀她的刺客……”
    远处特务们的大喊声已经隱隱传来。肖途目眥欲裂，压低声音让小顾快点让开。
    可小顾却死死咬著苍白的嘴唇，拼命摇头：
    “吴长官要是死了，就没有人能制止锄奸队的暗杀行动了。早晚有一天……我的父母也会被当成汉姦杀掉的。所以，不要杀吴长官，求求你。”
    看著不停向自己求饶的学妹，肖途心如刀割。可为了大局，他不能停手。
    顾君如看著学长眼中决绝的杀意，似乎终於明白了自己的结局。
    她惨然一笑，用近乎乞求的语气喃喃道：
    “我父母虽然帮日本人做事，但他们都是好人……他们每年都给难民捐物资，从来不压榨中国人，他们也是迫於无奈才和日本人合作的。能不能別杀我的父母？”
    此时，肖途知道另一名锄奸队队员就在身后暗中观察。为了不被同伴误认为是危险的特务，他拒绝了小顾的请求。
    但在心里，他默默对自己说：哪怕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保全顾君如的父母。
    听到拒绝，顾君如没有怨恨，只是自嘲地笑了笑：
    “是啊……我怎么能逼学长去做错误的事情呢？如果我没有办法保护我的父母，我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所以学长，把枪给我。在这里死掉，也是我唯一能做的正確的事情了吧？”
    “不要啊！！別开枪！！”
    “给个不杀的选项好不好，求求官方了，纸巾不够用了呜呜呜。”
    弹幕彻底炸裂，无数观眾被这一幕虐到肝颤。
    林晚死死捂著嘴，眼泪终於忍不住夺眶而出。
    她看著游戏界面上跳出的选项，手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滑鼠。
    肖途愿意相信顾君如，但旁边的吴明达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万一枪被吴明达夺走，后果不堪设想。
    为了任务，为了活下去，肖途別无选择。
    “小顾，对不起！！”
    林晚哭著喊出声，决然地按下了开枪射杀顾君如的选项。
    “砰！”
    “你不能，你要保护我。”
    吴明达惊恐的尖叫被巨大的枪声彻底淹没。
    子弹贯穿了顾君如单薄的身体。
    她缓缓倒地时，那洁白无瑕的脸庞上，却带著如释重负的笑容。
    那笑容乾净、纯粹，就像很多年前在洒满阳光的校园里，那个刚刚参加完游行、终於可以休息片刻的女学生。
    肖途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死掉。
    面对吴长官的求饶，他没有任何犹豫，开枪將他彻底射杀。
    整个后厨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肖途脱水般地跪倒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可危机还没过去，餐厅的人都看到是他跟著这两人离开的，如果他毫髮无损地走出去，他忽然消失怎么也说不通。
    要想洗清自身的嫌疑，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里偽造成小顾为了暗杀吴明达而射伤他、最后双双倒下的假象。
    他颤抖著举起枪，咬紧牙关，对自己开了一枪。“砰！”刺骨的剧痛瞬间袭来，肖途闷哼一声。
    子弹的贯穿伤让他满头大汗，可他別无选择。
    最后，他把手中的枪塞进小顾手里无力地倒在吴明达和小顾的尸体旁，失去了最后的意识。
    直播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林晚压抑的抽泣声。
    “她才多大啊……她到死都觉得，死在学长手里，是她这辈子做的唯一正確的事。”
    林晚扯过纸巾擦著眼泪，声音沙哑得厉害。
    “对小顾的这一枪，才是真正把肖途的灵魂给杀死了。、”
    还没等林晚和观眾从这巨大的悲痛中缓过神来，游戏画面突然一晃，一桶凉水劈头盖脸地泼了过来，將屏幕里的肖途从黑暗中泼醒，也把屏幕外的林晚瞬间拉回了那个残酷冰冷的现实世界中。
    消失的意识正在回归，而更严酷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