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铁水

小说:铁山血月 作者:佚名
    先知死后的第五天,铁山开始筑城。
    不是卡尔的主意。是月影。先知骨鸣响彻铁山的那天晚上,月影站在月光峡谷的入口,看著岩壁上那行银白色的字——铁山最硬的骨头——站了很久。第二天一早,她找到卡尔,说:“铁山少了一根骨头。我们要给它补上。”
    卡尔看著月影。她的银灰色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恐惧,只有一层薄薄的冰。“拿什么补?”
    “铁。铁山的铁。”
    铁山从不缺铁。裸露在地表的铁矿脉像血管一样布满了整座山,月族的铁匠从这些血管里开採铁母,打造成武器和工具。但月影要的不是武器——她要的是墙。一面能把夜族挡在外面的墙。
    铁山的月族不筑城。八百年来,铁山本身就是他们的城墙。但先知死了,铁山少了一根骨头。月影说,少了一根骨头的地方,最容易被刺穿。
    断牙被派去开採铁母。他的右手废了,金光没了,但疤痕还在。每次他握紧斧头,疤痕就发烫——不是铁山在给他力量,是铁山在提醒他:你还欠我一条命。
    他带队在南侧的矿洞里干了五天五夜。左肩旧伤復发,每挥一斧都疼得像被人重新撕开,他没有停。白牙站在矿洞口,左手撑著木棍。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完全没有知觉。
    “你不帮忙?”一个年轻的月族战士问。
    白牙没有回答。他走进矿洞,左手捡起一把铁镐,单手劈向岩壁。铁镐嵌进矿石的缝隙,他用肩膀顶住镐柄,全身的重量压上去,矿石裂开了。“一只手也能干。”
    锻造棚变成了工地。卡尔把锻造棚让出来,在里面架起了三个熔炉。铁母矿石在炉火中烧得通红,铁水从炉底流出来,顺著石槽流进模具里。月族的铁匠们从没浇铸过城墙。第一个模具炸了,烫伤了一个铁匠的腿。第二个模具裂了,铁水渗出来,在地上凝固成一摊暗红色的铁饼。
    月影蹲在第三个模具前,用手摸著內壁。“太薄了。铁水太热,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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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加厚?”
    “加厚。再加一层泥,泥里掺铁线草灰。”
    铁匠看著她,像看一个疯子。铁线草是拿来止血的。但月影是军医,铁线草是她的。
    第三个模具没炸。铁水流进去,冒出一股白烟,烟里有铁线草的气味。月影看著铁水慢慢冷却,从暗红色变成灰黑色。
    墙胚做出来了。三尺厚,六尺高,一丈长。铁匠们把墙胚抬到月光峡谷的入口,一块一块地垒起来,缝隙用铁水浇铸。断牙站在那面还没完工的墙前面,伸手摸了摸。冰凉的,光滑的。他用指甲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
    “能挡住夜族吗?”
    “能挡住塞巴斯蒂安。”月影站在他身后。“挡不住阿尔瓦罗。”
    “那怎么办?”
    “再浇一层。浇到阿尔瓦罗也打不穿。”
    断牙转过头看著月影。她的银灰色眼睛里有那层薄冰,冰面下面封著的东西,他看不透。“你怕阿尔瓦罗?”
    “不怕。但我怕卡尔死的时候,我什么都做不了。”
    鹰羽部落的人到了。不是来打仗的,是来筑墙的。鹰羽酋长亲自带了二十个工匠,走了两天山路。他五十多岁,皮肤黑得像铁母,辫子上插著三根白色鹰羽——代表他打了三场对夜族的战爭。左眼在第二场中瞎了,眼眶里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肉。
    他走到卡尔面前,没有行礼,没有寒暄。“月亮照亮的土地,都是我们的家园。”
    卡尔伸出手。酋长握住。“我们需要墙。”
    “我看到你们的墙了。太薄了。”
    月影的眼睛眯了一下。“太薄?”
    “太薄。你们的墙是铁的。铁能挡住剑,挡不住火。血火能烧穿铁板,把铁水重新熔化。”
    “那怎么办?”
    “泥。在铁墙外麵糊一层泥。泥里掺铁线草灰、鹰羽灰、石灰。干了之后会变成一层壳,血火烧不穿。”
    “你怎么知道?”
    酋长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块灰白色的碎片,表面光滑得像陶瓷。“五百年前的壳。从夜族血火烧过的废墟里挖出来的。壳还在,里面的东西烧没了。”
    月影攥紧那块碎片。先知说过:铁山少了一根骨头。她不知道这层壳能不能补上,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泥窑建在月光峡谷的入口。鹰羽部落的工匠挖了一个大坑,坑底铺石板,上面架木柴,木柴上面堆石灰石。月影负责配泥——铁线草灰、鹰羽灰、石灰石粉、黏土、水。她把五种材料按不同比例混合,抹在石板表面,等泥干了之后用火烤。有的配方全是裂纹,有的太脆。第七个配方烤出来的壳,用铁斧砍了三下,只留下一道白印。
    酋长接过那块壳,翻来覆去看了很久。“比我们祖先的好。”
    月影把配方刻在木板上,交给工匠。工匠们开始大规模生產泥壳,一块一块地糊在铁墙外面。
    铁山在变。断牙站在南侧最高的岩石上,看著月光峡谷的入口。那面墙一天比一天高,一天比一天厚。铁水浇铸的声音日夜不停,泥窑的火光彻夜不灭。铁山在呼吸,但节奏变了——不是先知死前那种虚弱的挣扎,是另一种。更稳,更沉,像是在积蓄力量。
    断牙把手按在岩壁上,掌心的疤痕贴著石面。铁山的心跳还是弱,但比前几天有力了。“你在补墙。也在补自己。”
    白牙也在筑墙。他用左手搬石头,左手搅拌泥浆,左手把泥壳糊在铁墙上。左脸那三道爪痕在火光中像三道黑色的沟壑,汗水流进去,蜇得生疼,他没有擦。
    月影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碗水。“你的右手,血契印扩散到脖子了。再过二十天,你的右半边身体会完全失去知觉。然后左半边,然后心臟。你不会死在战场上,你会死在床上。”
    白牙喝完水,把碗还给她。“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做什么?”
    “我想让你活著。活著看到这场战爭打完。”
    白牙低头看著自己的右手。他用左手掐了一下指尖,指甲嵌进皮肉,血渗出来,他感觉不到疼。“我活著,是因为断牙让我活著。不是因为我想活。”
    “那你就为断牙活著。等战爭打完了,你想死,我不拦你。”
    殖民堡。塞巴斯蒂安站在窗前,看著铁山的方向。那面墙在月光下泛著暗红色的光泽,像一道凝固的血痕。墙外面还有一层灰白色的东西,像骨头。
    “那是什么?”
    “泥。鹰羽部落的泥。血火烧不穿。”奥列格站在他身后。“公爵说那面墙没用。血火烧不穿,但夜族有火药。火药能炸穿任何墙。”
    塞巴斯蒂安转过身。“公爵想用火药?”
    “公爵想用你的命。他说,如果你的命能换那面墙,他愿意。”
    塞巴斯蒂安的眼睛眯了一下。“告诉公爵,我的命很贵。那面墙不值。”
    铁山,月光峡谷。墙筑好了。三尺厚的铁墙,外麵糊了一层两寸厚的泥壳。暗红色叠著灰白色,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墓碑。断牙站在墙前,伸手摸了摸泥壳的表面——光滑的,冰凉的,像陶瓷。
    “能撑多久?”断牙问。
    “不知道。也许一柱香,也许一年。”
    “卡尔呢?”
    “在山核之门。他在浇血。每天一小碗。伤口刚结痂就重新割开。他的右手废了,左手的血管也被银伤了。身上的血不多了。”
    断牙转身走向山核之门。
    山核之门。卡尔坐在金色的门前,背靠著那扇由光组成的门。左手手腕上有一道伤口,糊著铁线草糊,被血浸透了。右手搭在膝盖上,像一件不属於他的东西。
    断牙蹲下来。“你在用自己的血浇裂缝。”
    卡尔没有抬头。“铁山在死。我不给它血,它就死了。”
    “你会死。”
    “我知道。”
    断牙伸出右手,张开手掌。掌心那道疤痕在金色门光中变成了暗红色。“先知说,九代族长的血要全部浇在山核上。不是只有你的血。”
    卡尔抬起头。“你怕死吗?”
    “不怕。但我不想死在这里。我想死在战场上。死在阿尔瓦罗面前。死的时候手里握著斧头,嘴里咬著敌人的喉咙。”
    卡尔看著断牙掌心那道跳动的疤痕。“你会死在战场上。但不是现在。现在你要活著,替我看著铁山。”
    断牙盯著卡尔。“你不打算活著回来?”
    卡尔没有回答。他用左手揭下手腕上的铁线草糊,伤口裂开,血渗出来。他用手接住血,按在金色的门上。门吸收了血,光暗了一下,又亮了。
    断牙站起来。“卡尔。月影说,你不会活过这场战爭。我以前不信,现在我信了。但你要活著。活著看到我们贏。贏完之后你再死,我不拦你。”
    卡尔看著断牙的背影消失在螺旋石阶尽头,低下头,继续把血滴在门上。
    铁山在呼吸。少了一根骨头,多了一面墙。
    倒计时:七十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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