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奇提前约了辆专车,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本地人,看见他们出来就迎上来帮忙搬箱子,嘴上说著苏州普通话,软塌塌的调子:“先生从国外回来的啊?辛苦辛苦,这航班我接过好几回,每次都晚点。”
苏奇“嗯”了一声,把小咪从吴非手里接过来,让吴非先上车。
小咪被换手的动作弄醒了,嘟囔了一句“爸爸”,然后又趴在他肩膀上继续睡。
车子从硕放开出去,走绕城高速往苏州市区方向开。
路两边没什么好看的,大片的工业厂房和新建的住宅楼交替著从窗外滑过去,灰扑扑的天,灰扑扑的楼。吴非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回过头来。
“苏州跟我想的不太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说:“说不上来。就是……好像没那么老?电视里不是都拍小桥流水白墙黑瓦吗,怎么一路过来全是楼房。”
“古城区才有那些。”苏奇笑了一下,“这边是新区,开发没多少年。想看小桥流水改天带你去,看个够。”
吴非点点头,又转头看窗外去了。
车子没往古城区开,也没往苏家老房子的方向去。
苏奇给司机的地址是另一个地方——司机看了一眼导航,说了句“这地方好啊,富人区”,然后就不说话了。
越开路两边越安静。
之前还能看到商铺和行人,渐渐地只剩下树。香樟、法桐、银杏,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路也越来越窄,最后拐进一条两侧全是高墙的私家路。
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密密匝匝的绿,偶尔从缝隙里露出灰白色的石头。
吴非坐直了身子:“这是哪儿?”
“到家你就知道了。”
小区入口的保安亭里坐著个穿制服的小伙子,看见车来了,站起来敬了个礼,然后对著对讲机说了句什么。黑色的铁艺大门慢慢滑开,车子驶进去,速度放得很慢,轮胎碾在石板路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里面又是另一副光景。
独栋別墅一栋挨著一栋,每一栋都隔著足够远的距离,中间用高大的绿篱隔开,彼此看不见院子里在干什么。
有些房子亮著灯,暖黄色的光从落地窗透出来,有些房子黑著,静悄悄地蹲在树影里。
车子在其中一栋门口停下来。
中介已经等在门口了,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白衬衫黑西裤,脸上堆著標准的职业微笑。看见车停了,赶紧迎上来:“苏先生苏太太,一路辛苦了。房子我上午又亲自检查了一遍,水电煤气都通好了,空调也提前开好了,进去就是凉的。”
苏奇推开院门,先让吴非进去。
院子比他想像的要大。
正对大门是一条石板小径,两边铺著草坪,草皮看得出来是新修剪过的,边角整整齐齐。
左边靠墙的地方种了一排竹子,风一吹沙沙响。右边有座小小的假山,假山下面是个不大的鱼池,水面漂著几片睡莲叶子,能看见红色的鲤鱼在底下慢慢悠悠地游。
小径尽头是入户门,玄关宽得离谱,左边是一整面墙的鞋柜,右边空著的地方摆了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也不知道是前任房主留下的还是中介放的。
“这装修……”吴非站在玄关换鞋,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
客厅比她想像的大了至少两倍。
六米挑高,顶上吊著一盏水晶灯,白天没开也反著细碎的光。
整面落地窗通著后院,窗帘是浅灰色的,半拉著,透进来的光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茶几上是空的,电视墙上嵌著一台明显没拆封的电视——大概是中介准备的。
开放式厨房在客厅右侧,中间用一座岛台隔开。
厨柜是白色的,台面是深灰色的大理石,灶台上方掛著一排不锈钢的抽油烟机,看著就贵。
吴非走到岛台边,伸手摸了一把台面,手指在上面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苏奇:“你什么时候弄的?”
“网上看的。”苏奇把背包搁在沙发上,走到她旁边,“照片都没看完就让中介去谈了。上一任房主装修完住了不到两年就移民了,急著出手,价格好谈。”
“多少钱?”
“等会儿再说。”
中介很有眼色,知道这时候不该多嘴,就安安静静站在门口等著。
苏奇冲她点了点头,她就明白了,笑著说:“您二位先看著,不满意的地方隨时跟我说,我在院子里等著。”说完就出去了,还顺手把门带上了。
吴非等门关上了,又转过来看苏奇:“到底多少钱?”
“三千万。”
“三千万?”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然后意识到自己太大声,又压低下来,声音都变了,“人民幣?”
“难不成还是美元?”苏奇靠在岛台边上,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七百平建筑面积,地上两层地下一层,
实际能用的大概九百出头。装修不用动,拎包入住。这个地段这个面积,三千万已经算捡漏了。”
吴非张了张嘴,又把嘴合上了。
她转身走到客厅中间,原地转了一圈,仰头看了看那个水晶灯,又低头看了看地板。然后她开始一间一间地看。
一楼除了客厅厨房餐厅,还有一间带独立卫生间的客房,一间书房,一个洗衣房。她每推开一扇门,嘴就抿得更紧一点。
二楼的主臥大得能骑自行车。落地窗外面是个大阳台,站在阳台上往下看,能把整个后院尽收眼底——两百来平的花园,假山、鱼池、草坪、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还有一角专门铺了防腐木的休閒平台,上面摆著藤编的桌椅。
小咪的儿童房就在主臥隔壁,面积也不小,墙纸是米黄色的,上面印著小熊图案。
窗户正对著前院那排竹子,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洒了一摊碎金。
地下那层吴非本来不想下去了,苏奇说“来都来了”,拉著她去看了一眼。影音室、健身房、储藏间,还有一间小小的酒窖,空的,等著往里填东西。
吴非看到这儿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我笑这房子,”她摇了摇头,“我第一次觉得自己住不起自己家。这房子太邪门了,我走一圈都会迷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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