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年味还没散尽。
街道两旁的店铺开著门,但生意冷冷清清,多数人还在走亲戚。
林金凤背著一个帆布包,走在政府门口那条水泥路上,心里憋著火。
她今天来镇上坐车回深市。
可她没直接去坐车,特意跑到镇政府来。她想当面问问刘宇寧。
林金凤站在马路对面,盯著镇政府的大门看了许久。
她站得腿都站麻了。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刘宇寧,穿著那件军绿色的旧外套,手里拿著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正跟门口一个戴袖章的老头说话。
说了几句,老头笑著点头,他就快步走进了大楼。
林金凤的心跳跟著他的身影加快,咬了咬牙跟上去。
楼梯是水磨石的,走上去有空旷的回声。
她走到二楼,办公室的门大多是关著的,偶尔开著的里面也空著人,还没上班。
她一间间找过去,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又掺杂著一种说不清的紧张。
走到走廊尽头,一间办公室的门虚掩著,里面传出说话声。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刘干事,你这扶贫报告写得真细,王主任都夸了。”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著佩服。
“主任要求严,咱们做具体工作的,不能马虎。”刘宇寧的声音,比平时在村里更低沉,也更正式。
“还是你厉害,才上班半年,马上就要升职了……”
“不这样说,我就想为穷苦的乡亲们做点实事,至於別的,看命。”
刘宇寧要升职了?
林金凤身子一僵,像被钉在了原地。
“小周,”刘宇寧的声音沉了下来,“工作时间,聊点正事。下午那几个村的材料整理好没有?”
“好了好了,我马上去弄!”
一阵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林金凤猛地回过神,几乎是逃一样,转身就往楼梯口冲。
她最终还是没有那个底气当面质问他。
可她又不甘心自己受这个窝囊气,红纸是他们家主动来要的,要回去了又找这种烂藉口!
他必须给她一个说法!
林金凤吸了吸鼻子,挺直腰板,看向不远处一家杂货铺。
她走过去,在柜檯前站定。老板是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低头看报纸。
“同志,买信纸信封。”
老头抬起眼皮,打量了她一下,“信纸两分,信封一分。”
林金凤从兜里摸出钱,数了五分递过去,“再买支笔,最便宜的那种。”
她拿著纸笔,走到街边卖粉的摊前坐下。腿还有点软。铺开信纸,就沙沙写。
刘宇寧同志:
你收到这封信,大概会觉得莫名其妙。没关係,看完你就明白了。
我叫林金凤,清塘村的。年初三在你村赵丽红家,多亏你帮忙,我才没遭殃。这人情,我记著。
但是!
你家让人来拿我的八字是什么意思?你母亲王秀菊找王媒婆来说合又是什么意思?
我林金凤虽然家里条件一般,但也不是上赶著求人娶的!
今天我去镇政府了。在你办公室门口,听见有其他干部在,当著其他人的面,我不骂你,是因为我有教养。
都是读过书的人,教养这东西我还是有的。但是你呢?
以为自己是镇上的干部就了不起?
我林金凤只读了初中,但也去过深市见过大世面,知道“自由恋爱”四个字怎么写!
你们那套媒妁之言、合八字的老古董把戏,留著自己玩吧!
一个读书人,不相信科学,还当什么干部!不如回家种地!
好自为之!
清塘村 林金凤
1985年正月初七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觉得痛快了。
拿起信纸,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对摺,再对摺,塞进买来的信封。
她拿著这封信,又走回镇政府门口。那个戴袖章的老头还在传达室,正捧著搪瓷缸喝茶。
林金凤走过去,把信封拍在传达室的小窗口上。“同志,麻烦你,把这封信交给你们扶贫办的刘宇寧。”
老头放下茶缸,拿起信看了看,又抬眼瞅瞅她。“你认识他?怎么不直接给他?”
“我赶时间,你帮我转交就行。”林金凤的声音硬邦邦的。
老头“哦”了一声,也没多问,隨手把信扔进身后一堆文件袋和杂物里。“行,回头给你转交。”
“谢谢。”林金凤转身就走,一步没停。
她走得很快,几乎是逃离。
一直上了去县城的班车,她眼泪终於毫无徵兆地滚下来,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
不是委屈,是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又带著一点空落落的难受。骂完了,好像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可那个人,確实长得好,又正直,还一心为民请命……
就是,太遗憾了。
……
下午,刘宇寧开完碰头会回到办公室,桌上堆著各村报上来的材料。他坐下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始翻看。
传达室的老头敲门进来,手里拿著个信封,“小刘,有人给你的信。”
刘宇寧抬头,接过信封。普通的白信封,没有落款。
“谁送来的?”
“一个姑娘,二十出头,脸生得很。”老头回忆了一下,“气冲冲的,放下就走了。”
刘宇寧有些莫名其妙。
抽出信纸,展开。
蓝色的字跡扑面而来,每一笔都透著怨气。
他逐字逐句看下去,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又慢慢鬆开,变成一种无奈的苦笑。
这姑娘,脾气还挺大。
他把信看完,然后仔细折好,重新塞回信封,放进抽屉里。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发了一会儿呆。
林金凤骂得对。
可这事,从一开始就是他母亲自作主张。他压根没那心思。可怎么解释?总不能说是母亲在胡闹?那更伤人。
只能不了了之。希望这封信骂过了,她能舒坦些。
他摇摇头,暂时放下这事,集中精神处理桌上的文件。小羊山的养殖试点计划需要儘快细化,还得协调防疫站和技术员的下村时间。
忙到天色擦黑,他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可天一黑,他心里就难受。
才分別,他就疯狂地想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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