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会过半,江执礼已经听到灵魂出窍。
    不。
    准确来说,是公孙执礼。
    她现在还不太习惯这个名字,尤其每次有人喊「公孙小姐」,她都会下意识慢半拍,像在等旁边再冒出一个真正的公孙小姐。
    但眼下,她确实坐在公孙家的席位上。
    一身浅蓝色衣袍,腰间束着白玉带,长发今日没有像往常那样垂散,而是干干净净束了起来,只留几缕碎发落在鬓边。
    原主生得本就极好。
    平日盛装时明艳逼人,今日换了这身清淡衣袍,反倒少了几分娇纵贵气,多出一种清冷书生般的禁欲感。
    她手边放着茶,姿态懒散,眼神却很平静。
    如果忽略她内心正在疯狂吐槽的话。
    又一位公子吟完诗,全场鼓掌。
    春水映春天,春花在眼前。若问春何处,春在我心间。
    众人赞不绝口。
    「好一个春在我心间!」
    「此句有情有景,妙啊。」
    「不愧是赵公子,果然才思敏捷。」
    江执礼端起茶,默默喝了一口。
    她想。
    行。
    这世界真的完了。
    就这水准,放现代小学生作文班,都得被老师圈出来写一句:意象重复,请修改。
    可偏偏在这里,众人听得满脸陶醉。
    江执礼坐在角落,越听越冷静。
    冷静到最后,她甚至有点释怀。
    原主那些诗虽然烂,可烂得很有记忆点。
    至少「好看得像一盘饭,原是昭微在旁站」这种东西,还能让人痛苦地记一辈子。
    某种程度上,也算一种才华。
    二蛋站在她身后,小声道:「小姐,您觉得如何?」
    江执礼沉默片刻。
    「挺好。」
    二蛋眼睛一亮:「小姐也觉得好?」
    江执礼面无表情:「好在让我开了眼。」
    二蛋:「?」
    他还没想明白这句话到底是不是夸奖,席间便忽然有人站了起来。
    那是一位穿着天青色锦袍的年轻公子。
    生得端正,眉目俊朗,手中握着一柄玉骨摺扇,笑起来颇有几分风流倜傥。
    旁边立刻有人低声议论。
    「是陆云舟。」
    「陆家那位小诗魁?」
    「正是他。听说去年御前诗宴,他一首《秋月》得了圣上亲口称赞。」
    江执礼挑了下眉。
    小诗魁?
    她来了点兴趣。
    这个世界普通诗会的水准她已经见识过了,那所谓年轻一代的佼佼者,应该多少有点东西吧?
    结果下一刻,她就发现,陆云舟站起来后,目光直直落在了沉昭微身上。
    江执礼:「……」
    哦。
    不是来作诗。
    是来开屏。
    沉昭微坐在湖边不远处,今日穿了一身淡紫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簪,清丽得像水墨里淡淡晕开的一笔。
    她察觉到陆云舟的视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陆云舟却像没看见。
    他朝她拱手,笑得温雅。
    「今日春湖雅集,诸位才情风流,云舟本不该班门弄斧。只是方才见湖光微动,春色照人,忽有所感,愿作一诗,赠沉小姐。」
    这句话一出,整个诗会立刻热闹了。
    有人低低笑出声。
    有人意味深长地看向沉昭微。
    还有人直接看向江执礼。
    江执礼端茶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
    你表白归表白。
    看她干嘛?
    沉昭微神色微冷,淡淡开口:「陆公子,今日是诗会,赠诗未免不妥。」
    陆云舟却道:「诗由心生,情由景起。云舟并无冒犯之意,只是沉小姐气韵清雅,恰与此间春湖相合。」
    说得好听。
    翻译过来就是:我知道你有婚约,但我还是要当众撩你。
    江执礼靠在椅背上,心想这人挺勇。
    陈芊芊原本正因公孙执礼今日过于安静而觉得无趣,此刻见陆云舟主动起身,眼神立刻亮了。
    她拿帕子轻轻掩住唇,似笑非笑地看了王佳佳一眼。
    王佳佳立刻会意,小声道:「这下可有意思了。」
    两人一唱一和,眼底都藏着看好戏的兴奋。
    柳絮儿坐在沉昭微身旁,脸上仍是一副软软糯糯的乖巧模样,眼珠却转得飞快。
    她瞧了瞧陆云舟,又瞧了瞧公孙执礼,最后悄悄凑到沉昭微身边,小声道:「昭微姐姐,这陆公子好像不太懂规矩。」
    沉昭微没有接话,只是指尖轻轻搭在茶盏边缘,神色更淡了些。
    青萝站在后方,眉头也皱了起来。
    她虽不喜从前的公孙执礼,可沉小姐与公孙小姐到底有婚约在身。
    陆云舟当众赠诗,无论说得多风雅,都实在有些越界。
    偏偏周围那些人,还等着看沉昭微如何应对。
    陆云舟展开摺扇,朗声念道:
    微月落春湖,照影入清芜。若得佳人顾,此生不羡书。
    四句落下,四周立刻响起一阵惊叹。
    「好!」
    「微月、照影,暗嵌沉小姐闺名,果然巧妙。」
    「若得佳人顾,此生不羡书,深情啊。」
    「陆公子不愧是小诗魁。」
    在众人的赞叹声中,陆云舟微微一笑,看向沉昭微的眼神更深。
    江执礼在心里客观评价。
    确实比刚才那些春来春去的好一点。
    但也就一点。
    若放到现代,顶多算校园表白墙上比较文艺的那一类。
    沉昭微脸色已经有些冷了。
    她不喜欢这样的场面。
    更不喜欢被人当成诗会上用来炫技的对象。
    偏偏旁人不这么想。
    很快,有人将话头引到江执礼身上。
    「陆兄此诗情真意切,倒叫我等听着都心动了。」
    「只可惜沉小姐已有婚约。」
    「婚约又如何?才子佳人,总该以才情相配吧。」
    这话一落,满园目光都朝江执礼看了过来。
    有人笑道:「公孙小姐,陆公子都为沉小姐作诗了,您身为沉小姐未婚妻,不也该作一首?」
    「是啊,若论身份,您自然名正言顺。可若论才情嘛……」
    那人故意拖长尾音。
    席间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陈芊芊故作惊讶地轻声道:「哎呀,诸位也别为难公孙小姐。公孙小姐从前虽然……虽然诗风特别了些,可如今毕竟是作出神句的人,想来今日自然也不会让沉小姐失望。」
    王佳佳立刻接话:「是啊,沉小姐这般才貌,总要有人配得上才是。」
    这话说得轻。
    可谁都听得出来,字字都在踩公孙执礼。
    二蛋气得脸都红了。
    「你们欺人太甚!」
    江执礼抬手拦住他。
    她本来一直在旁边安静吃瓜。
    毕竟她对这门婚约还没什么实感,沉昭微虽然漂亮,但对她也明显冷淡,两人目前顶多算「被迫绑定的陌生人」。
    所以陆云舟表白时,她只是觉得尴尬。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群人不是在表白。
    是在踩着她的脸,借沉昭微抬陆云舟。
    更糟的是,这些话不只是在羞辱她。
    也是在把沉昭微架到火上烤。
    今日若她不出声,旁人便会说沉昭微才貌双全,却被迫与诗难嫡女绑在一起,实在可惜。
    若沉昭微出声替她解围,又会被说心中仍向着未婚妻,平白多出些暧昧谈资。
    总之,不管怎么样,难看的都是沉昭微。
    沉昭微刚要起身。
    她到底是大家闺秀,虽不喜欢公孙执礼,却也不愿让她当众难堪,更不愿任由旁人拿两家的婚约取笑。
    可她还没开口,江执礼已经慢慢放下茶盏。
    杯底落在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不大。
    却莫名让四周安静了一瞬。
    江执礼垂着眼,轻轻叹了口气。
    她原本真的不想装。
    毕竟她一个现代中文系研究生,跑到这里背古诗欺负人,多少有点降维打击。
    可问题是——
    这都踩到她头上了。
    装逼?
    你们还装得过现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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