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回到院子没多久,外头便传来小丫鬟通报。
「小姐,二小姐来了。」
江执礼刚喝了一口茶,闻言微微一顿。
二小姐。
公孙明珠。
江执礼脑中很快浮现出这个妹妹的资讯。
公孙明珠是公孙鹤妾室秦姨娘所出,算起来是原主同父异母的庶妹,今年十六岁。
直白一点,就是二房所生。
这种古代三妻四妾的观念,江执礼到现在仍然很不习惯。
她穿越前生活在现代,从小接受的是一夫一妻、人人平等那套价值观,骤然来到这里,光是理清府中称谓就已经让她头疼了好一阵。
好在承武侯府没有她想像中那些你死我活的宅斗。
秦姨娘安分,洛雨棠大度,公孙明珠也不是什么阴阳怪气的庶妹。
相反,她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
甚至还有点无脑姐控。
江执礼穿来这一个月,虽然大多数时间都闷在房里,但能感觉到公孙明珠是真的喜欢原主这个姐姐。
不是敷衍。
不是讨好。
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崇拜。
崇拜到什么程度?
连原主那种「月亮圆圆像大饼」的诗,她都能真心实意夸一句姐姐好厉害。
江执礼每每想起,都觉得无语。
这滤镜厚得能拿去修城墙。
不过,她穿越前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
对于这个会小心翼翼来看她,又满眼亮晶晶喊她长姊的妹妹,江执礼其实很难讨厌。
甚至还有一点新奇。
她放下茶盏。
「进来吧。」
门被推开。
公孙明珠探头进来。
她生得和公孙执礼有一点像,只是五官更圆润,眼睛也更亮,少了公孙执礼那种明艳风流,多了几分活泼娇憨。
今日她穿着一身鹅黄色衣裙,发间绑着同色发带,一进门,眼睛便亮晶晶地望向江执礼。
「长姊!」
江执礼看着她,语气放软了些。
「过来坐。」
公孙明珠立刻开心地走到她对面坐下。
她是真的喜欢这个长姊。
长得好看,会骑射,会投壶,走路都比别人好看。
虽然从前长姊不太搭理自己,每次她凑上去说话,长姊不是急着去找沉昭微,就是忙着写诗。
可她还是觉得长姊厉害。
尤其最近长姊被马踢了以后,虽然变得安静很多,话也少了,可自己来看她,她不会再不耐烦地把自己赶走。
有时候还会问她有没有吃饭,功课写完了没有。
说话也温柔很多。
虽然长姊偶尔会冒出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但公孙明珠坚定认为——
不是长姊奇怪。
是自己太笨。
公孙明珠坐下后,立刻迫不及待道:「长姊,我听说了,你今日在诗会吟的诗真的太厉害了!」
江执礼:「……」
又来。
公孙明珠眼睛亮亮的:「虽然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江执礼想到那三句情诗,沉默片刻。
「你还小。」
公孙明珠眨眼。
江执礼严肃道:「先别懂。」
公孙明珠立刻嘟起嘴。
「人家已经十六了,不小了。」
江执礼端茶的手一顿。
公孙明珠理直气壮:「我都可以成婚了。」
「噗——」
江执礼差点一口茶喷出去。
她猛地放下茶盏,满脸震惊。
「成什么婚?」
公孙明珠被她吓了一跳。
江执礼皱眉道:「未成年呢!」
公孙明珠歪头:「可是我已经成年了呀。」
江执礼:「……」
忘了。
这里不是现代。
公孙明珠还补了一刀:「而且沉姐姐也才十七岁,还不是要跟长姊成婚了。」
江执礼:「……」
这话无法反驳,但听起来非常窒息。
公孙明珠想到什么,忽然凑近了些。
「不过我刚刚好像听到,长姊要取消婚约?」
江执礼一顿。
公孙明珠满脸疑惑:「为什么呀?沉姐姐那么漂亮又厉害,大家都抢着娶呢。而且长姊不是很喜欢她吗?」
江执礼沉默了片刻。
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不解的小姑娘,忽然觉得这些古代小孩也挺可怜。
十六岁。
放在现代还在读高中,可能还在为考试、零食、偶像和放假烦恼。
可在这里,十六岁已经能开始谈婚论嫁。
沉昭微也才十七岁。
她那样端庄清冷、看似什么都能掌控的人,其实也早早被一纸婚约压住了人生。
江执礼垂下眼,声音淡了些。
「但她不喜欢我。」
公孙明珠愣住。
江执礼轻声道:「所以我不能耽误人家。」
公孙明珠皱起眉。
她当然知道沉昭微对长姊的态度。
应该说,全京城都知道。
从前长姊追着沉昭微跑,沉昭微却总是冷冷淡淡,礼数周全,距离也划得分明。
公孙明珠那时候虽然小,却也看得出来,沉昭微并不喜欢长姊。
可知道是一回事。
听长姊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尤其这一个月,长姊变得安静了许多。
不再到处参加诗会,不再兴冲冲写诗给沉昭微,也不再提起沉家小姐时眼睛发亮。
公孙明珠原本还以为,是长姊被马踢伤后身子没好。
如今听她这么平静地说「她不喜欢我」,心里顿时酸了一下。
她气鼓鼓地道:「那我也不喜欢沉姐姐了!」
江执礼:「……」
公孙明珠越想越气:「长姊明明那么好!她怎么能不喜欢长姊?哼,我要开始讨厌她!」
江执礼看着她,沉默片刻。
她懂了。
这个便宜妹妹,不只是姐控。
还是无脑姐控。
她轻咳一声:「那倒不必。」
公孙明珠不服:「为什么?」
江执礼道:「她不喜欢我,也是正常。」
公孙明珠立刻睁大眼:「才不正常!」
江执礼:「……」
公孙明珠认真道:「大家都应该喜欢长姊!」
江执礼:「……」
误会了。
原来不正常的是你。
公孙明珠还在坚定输出:「长姊是最好的,长得最好看,骑马最好看,射箭也最好看,现在连诗都作得最好!」
江执礼被夸得头皮发麻。
她抬手按了按眉心。
「好了,不说这个了。」
公孙明珠乖乖闭嘴。
江执礼想了想,问:「你的功课怎么样了?」
公孙明珠身子一僵。
江执礼挑眉。
「嗯?」
公孙明珠心虚地低下头,从袖中慢慢掏出一张纸。
「我……我也写了一首诗。」
江执礼:「……」
她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公孙明珠把纸递过来,眼神又期待又紧张。
「长姊帮我看看,好不好?」
江执礼接过来。
低头一看。
春日天气好,
姐姐真是妙。
若问妙在哪,
哪里都很妙。
江执礼:「……」
她闭了闭眼。
公孙家的诗歌基因,果然非常稳定。
公孙明珠小心翼翼地看她。
「长姊,怎么样?」
江执礼沉默了许久。
她不能打击孩子。
于是只能十分委婉地点头。
「还行。」
公孙明珠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江执礼补充:「再努力努力。」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江执礼便被迫当了一回古代家教。
她简单提了几句用词和意象,又替公孙明珠把太过直白的句子修了修。
虽然离好诗还差很远,但至少比一开始强了不少。
公孙明珠学得很认真,听得眼睛亮晶晶,像是江执礼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什么圣人真言。
江执礼被她看得压力很大。
傍晚时分,公孙明珠终于心满意足地抱着自己改好的诗离开了。
走之前还不忘回头道:「长姊,我明日还来找你!」
江执礼:「……」
她好像一不小心给自己找了份古代家教兼职。
但看着公孙明珠那双满是依赖的眼睛,她终究没说拒绝。
「好。」
公孙明珠高高兴兴离开后,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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