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同时,第六次太阳科考飞船传回来的监测记录,同时分发到了全球几十个天体物理研究机构。
a国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恆星物理组的机房里。整面墙的屏幕上铺满了日震波频移曲线和中微子通量的时间序列,十几个研究员各自负责一块分项数据。
首席分析师把最后一组数据导入模型的时候,机房里的討论声已经停了很久。儘管他们没有得出最终的结论,单就目前的数据就足够判断很多事了。
过了很久,首席分析师打开通讯终端,开始起草上报邮件。
b国库尔恰托夫研究所,太阳物理部。总工程师把科考数据带入维护了十几年的恆星演化模型中。
数据与模型框架之间的衝突太大,算不到稳態,但这也不妨碍他从中获得了那个他並不想要的答案。
欧联jet升级分析中心,他们也几乎得出了近似的结果。
十几个团队,十几个时区,十几套不同的模型和边界条件设定。有的模型收敛了,有的没收敛。有的偏差在千分之几,有的偏差大到两位数。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都指向了一个结论,太阳將在未来三个世纪內末日爆发。
这一夜,几十封加密邮件从全球各地的研究所发出,沿著不同的网络路径,涌向各自国家的最高决策层。
太阳已经燃烧了50亿年。
人类从树上下来,学会用火,发明文字,建造城市,分裂原子,甚至点燃自己的人造太阳,这些对於太阳不过发生在它的一次呼吸的间隙里。
我们恰好诞生在它的平静期里,就误以为这平静是永恆。
它给了我们一切,光照,温暖,能量,生命诞生的条件,文明存续的全部资本。
人类的全部歷史、全部成就,在它面前都变得轻如鸿毛。
*
这天晚上,方程又做了那个梦。
没有前奏,没有过渡。意识从黑暗中浮起来,睁开眼,如果那能叫睁开眼的话,他就已经在那里了。
他的面前是太阳,和上次一样安静地燃烧著,平静的表面下隱藏著滔天巨焰。
方程似乎感觉到了那颗恆星的蔑视,这不是情绪是一种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不对等,像一座山看著脚下一粒试图理解它的尘埃。
他沿著日冕层的外缘漫无目的地飘移,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地,日冕的流束从他身边掠过,那些温度高达百万度的稀薄等离子体在黑暗中拖出淡白色的弧光。
直到他的目光被某种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吸引,日冕层之外,横亘著一道大的无法想像的结构。
方程的意识在那一瞬间停滯了,他的思维在处理眼前这个物体的尺度时,短暂地宕机了。
它的样子如同一道放大无数倍的管状长廊。
横亘在日冕层之外,大的难以想像,根据与太阳的比例,约莫绵延十多万公里,可以绕著地球赤道转好几圈。
它像一条被钉在虚空中的钢铁脊樑,安静地、不动声色地悬在那里。
人类语言里所有关於“巨大”的词汇加在一起,也承载不了这个尺度。
“宏伟”太轻了,“壮观”太浅了,“庞然大物”相比与它就像一个笑话。
你盯著它看,会感觉到一种生理性的眩晕,不是视觉上的,而是认知上的。
方程向它靠近,视角在空间中向前推进。
距离在缩短,那座管状长廊的轮廓开始分化出细节。
它並非浑然一体,而是由近百座独立的“Ω”型结构造物,间隔排列而成,在虚空中拉出一道弧线。
每一座“Ω”都像一道被放大了千万倍的圆形拱门,拱门的宽度之大,大的足以能放进一颗行星。
拱门与拱门之间相隔约两千公里,一座接一座,一节接一节,像某种巨兽的脊椎骨架,连成一条超级轨道。
靠近……再靠近……
拱门的细节进一步展开,它本身也不是浑然一体的,每一座“Ω”型拱门都由近百根巨型单元拼接而成。
这些巨型单元接近长方体,长近百公里(这也是拱门的厚度),宽数十公里。
巨型单元的边缘缠绕著粗大的线圈,匝数密到无法分辨,像某种金属编织物覆盖在单元表面。
中间是空心的,內部的结构暴露在视线中,大型聚变反应堆,四周布置推进系统,喷口的方向各不相同。
那些单元彼此之间並不相连,中间隔著精確的空隙,远看才会呈现浑然一体的错觉。
如果將这些巨型单元看作砖块,近百块砖拼成了一座拱门,近百座拱门连成那条超级轨道。
方程的目光继续向前。超级轨道附近,还有其他结构。
数百个形態粗短的巨物排列成整齐的阵列,它们的轮廓简洁到了近乎粗暴。前端是圆形的开口,像炮口,炮身粗壮,沉默地指向虚空中的某个方向。
任何看到它们的人都不会怀疑,这些炮口能在瞬间倾泻出毁天灭地的能量。
更远处,还有另一类结构。
它们扁平、宽阔,像被拉伸到物理极限的薄膜,每一片的面积都有数千平方公里。
单片的尺寸就已经大到在它表面上可以铺开好几个城市,而它们不是一片。数百上千片这样的薄膜排列成阵列,组合成一面巨大的凹面镜。
每一片薄膜的背后都有桁架支撑,推进系统沿著桁架分布,可以隨时调整薄膜的角度和空间位置。
凹面镜的用途,方程在看到它的第一眼就明白了。
匯聚太阳光,把恆星的光和热收集起来,聚焦到某一点,只是这有什么用?
方程悬浮在虚空中,看著这些沉默的巨物。
拱门轨道,看起来想是电磁加速轨道。
炮阵,若此短小的炮身,大概率是发射雷射的。
凹面镜阵列,大面积的匯集光和热。
方程忽然明白这些巨物的作用了。
它们的目標就是太阳。
太阳的色球层,也是恆星的最外层,並不是人们想像中的稀薄等离子体大气。
在太阳强大的引力与磁力结节的束缚下,色球层稠密、厚重,像一床压得极实的棉被,紧紧裹住下面那颗沸腾的恆星。
磁力线被像麻绳一样绞缠、拉扯、打结,那些扭结的磁场结节將下方的热量死死锁住。
如太阳黑子就是这些磁场结节压制了对流,热量的输运被阻断,局部温度比周围低,看上去是黑的。
但热量不会消失,它只是被压制了,还在下面继续堆积,越来越多,像被堵在坝口后面的洪水。
巨型凹面镜阵列可以通过適当的热量引导,將较小的结节扭曲成超大结节,直到一个临界点。
雷射炮阵列,就是为了对准这些淤积了超额能量的节点,那处被扭结的磁力节点,在能量的轰击下怦然断裂。
被压制已久的热量终於找到了出口,定向爆发。
喷射出的高温等离子流从太阳表面冲天而起,高度可达几万公里,几十万公里。
而在此之前,巨型轨道已经就位。
近百座Ω型拱门沿喷流的方向排成一道弧线,一座接一座地等待在那道冲天火柱的前方。
第一波高温等离子射流抵达第一座拱门,构成拱门的所有巨型磁体线圈產生超级磁场,將来自太阳的等离子射流进行加速,向前推出。
当等离子射流並进入第二座拱门时,再次被加速。
然后是第三座,第四座,一座接一座……在这条由磁场构筑的超级轨道中被不断推向前方。
直到最后一座拱门,等离子流从轨道末端喷出,速度已经达到了太阳引力再也无法將它拉回去的量级。
被加速到极限的等离子流进入一条环绕太阳的稳定环带,它不再落回太阳,而是留在轨道上,成为一颗恆星周围的一条光环。
这或许就是这些不可名状的巨物的作用,
或许可以称他们为,
恆星级轨道加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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