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小事

    四月十九日的坤寧宫,比往常安静。
    宋时瑶端著药碗进偏殿时,承霽已经醒了,靠在床头翻一本《千字文》,脸上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比前几天清亮许多。
    “母后。”他看见顾夕瑶跟在后面进来,立刻放下书,往床边挪了挪。
    顾夕瑶走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烫了。
    “今天想吃什么?”
    “母后做主就好。”承霽顿了顿,小声加了一句,“母后別太累。”
    顾夕瑶笑了一下,把药碗接过来,用勺子吹凉,一口一口餵他。
    承霽皱著眉咽下去,没有闹。
    搁在半个月前,他连药碗都不肯接。
    宋时瑶在一旁看著,眼眶微热,低头收拾托盘,退了出去。
    药喝完,承霽又翻开书,指著一个字问顾夕瑶:“母后,这个字怎么念?”
    “盈。”
    “什么意思?”
    “满了的意思。”顾夕瑶坐在床边,“水满则溢,月满则亏,做人做事都一样,太满了就该往回收一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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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承霽似懂非懂地点头,把这个字认认真真写在手心里。
    顾夕瑶看著他低头写字的样子,胸口那块堵了半个月的石头终於鬆动了一寸。
    这孩子回来了。
    午后,李淑妃来请安。
    她的气色也不太好,这些日子替顾夕瑶盯著后宫大小事务,瘦了一圈,颧骨都高了。
    “娘娘,有件事得回您。”李淑妃坐下后,没碰茶盏,先压低了声音。
    “说。”
    “周贵人那边,禁足快两个月了,今早她身边的宫女来永和宫递话,说周贵人近日茶饭不思、身体虚弱,请太医去瞧瞧。”
    顾夕瑶的手指在膝上点了一下。
    “太医去了?”
    “还没,来问您的意思。”
    “让她等著。”
    李淑妃点头,又说:“还有一件,周贵人的宫女说她额头上那块伤还没好全,问能不能解了禁足去太医院看看。”
    顾夕瑶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周贵人额头上的伤,是之前自己磕的,为了在林翌面前演苦肉计,当时没演成,这会儿又拿出来做文章。
    “额头的伤,两个月还没好?”
    李淑妃的嘴角微微一动,“臣妾也觉得蹊蹺,怕是又磕了一回。”
    “磕几回都行,禁足令是皇上亲口下的,什么时候解,得皇上说了算。”顾夕瑶放下茶盏,“派个太医过去看看就是了,別让人说坤寧宫苛待嬪妃。”
    “是。”李淑妃应下,犹豫了一下,“娘娘,臣妾多嘴一句。”
    “嗯?”
    “周贵人身边那个宫女来递话的时候,嘴里说著娘娘身子弱,眼睛却往偏殿那边看了两眼。”
    顾夕瑶的指尖微顿。
    偏殿,承霽养病的地方。
    “她想知道太子的情况。”
    李淑妃点头,“外头只知道太子偶感风寒、停课静养,周贵人消息不通,怕是想打听虚实。”
    顾夕瑶没说话,垂眼想了想。
    周贵人背后站著的是范家残余势力和靖王的暗线,靖王虽已下狱,但周贵人未必知道外面的局势已经翻天覆地,她被禁足两个月,信息断绝,这时候派人出来试探,说明她坐不住了。
    坐不住就会犯错。
    “让太医去看,正常看诊,什么都別多说。”顾夕瑶说,“她身边还有几个人?”
    “原来四个宫女两个太监,翠屏被扣之后,补了一个过去,现在还是四个两个。”
    “补过去的那个是谁安排的?”
    “內务府按例调配的,叫秋兰,十七岁,进宫两年。”
    “查过了?”
    “查过,清白的。”
    顾夕瑶点了点头,“继续盯著,周贵人要是再闹,让她闹,別拦。”
    李淑妃领了意,起身告退。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
    “娘娘,还有一件小事。”
    “什么?”
    “昭儿今天早上跟臣妾说,想来看太子哥哥。”
    顾夕瑶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让他来,承霽正闷得慌。”
    李淑妃这才露出今天第一个笑容,行了礼出去了。
    傍晚,宋时瑶来报,太医去看过周贵人了。
    “怎么说?”
    “太医说周贵人脉象平稳,並无大碍,额头的伤是旧伤未愈又磕破了,上了药膏就行。”
    “又磕破了。”顾夕瑶重复了一遍。
    “太医原话像是撞在桌角上的。”
    顾夕瑶没有接话。
    她知道周贵人在做什么,禁足两个月,外面的消息断了,靖王的人联繫不上,范家已经抄了,她现在是一只困兽,能用的手段只剩下自残博同情。
    可惜林翌不在后宫,演给谁看?
    “她还说了什么?”
    宋时瑶翻了翻记录,“周贵人跟太医哭了一场,说自己被禁足冤枉,求太医替她在皇上面前说句话。”
    “太医怎么回的?”
    “太医说臣只管看病,別的事不敢多言,然后就出来了。”
    顾夕瑶满意地点了点头。太医院的人还算识趣。
    “另外……”宋时瑶的声音更低了一些,“周贵人在太医诊脉的时候,悄悄往太医袖子里塞了一张纸条。”
    顾夕瑶的眼睛微微眯起。
    “太医收了?”
    “收了,出了院门就交给咱们的人了。”宋时瑶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顾夕瑶展开。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跡潦草。
    “求见圣上,有要事稟告。”
    顾夕瑶看了几息,把纸条放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纸边,字跡蜷缩、变黑、消失。
    “她有什么要事?”宋时瑶问。
    “没有要事。”顾夕瑶看著灰烬落在铜盘里,“她只是想出来。”
    被关了两个月的人,什么话都敢说,什么藉口都敢编,周贵人的“要事”,无非是想见到林翌,当面哭诉,赌林翌会不会心软。
    但她不知道,林翌现在满脑子都是明天的大朝会,没有一丝心思分给后宫。
    “不必传话。”顾夕瑶说。
    “是。”
    夜深了。
    承霽已经睡下,呼吸平稳,没有再发烧,昭儿下午来看过他,两个孩子在床上玩了半个时辰的九连环,承霽难得笑了几次。
    顾夕瑶坐在偏殿外间的灯下,手里握著那份崔衍挑拨承霽的“三十七句话”清单。
    她已经看过很多遍了。
    每一句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你母后不是真心疼你,她疼的是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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