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姐弟俩的小心思

    米兹瑞姆家族首席牧师萨泊儿·米兹瑞姆，结束了行商远行，回到了她钟爱的会客厅。一坐在洛斯兽皮和地表羊毛混合缝製的沙发上，紧绷的肌肉都开始鬆弛起来。
    伸出一只手，卓尔僕人便將盛满蘑菇酒的金属杯放在她的手指间。
    杯壁冰凉，酒液在杯中盪出一圈暗红色的弧。
    僕人毕恭毕敬退到一边。
    抿了一口，放鬆了一会儿。萨泊儿忽然想起什么，摆摆手，把僕人们都打发出去。很快，会客厅只剩她一个人。
    萨泊儿打量著自己还穿著的行商服饰：皮瓦弗维斗篷內侧那件紧贴身体的蛛丝內衫，肩颈与腰间鏤空，展示著完美的黑曜石肤色。罗丝圣徽不在胸前，取而代之的是一枚稀有宝石胸针和一串珍珠项炼。
    她有些厌恶这身服装。那些恶臭地精、狗头人商人打量她的神色——不知是想吃了她，还是仅仅在脑子里剥光扯出她的肠子。但著装暴露，既可魅惑那些行商的愚蠢男性卓尔，也能彰显自己的勇气与財力。
    “真是受够他们那些諂媚的话了。”
    她把酒杯放在一旁，取下那枚稀有宝石胸针。这是稀有宝石的出口方向之一，萨泊儿自然轻而易举便能为自己留下一件。
    她备好一只金盆，盛满圣水，重新將罗丝圣徽佩戴妥当。胸针沉入水底，盪开一圈细微的涟漪。她开始念诵祷文。
    “……罗丝女士，我遵从您的信仰。请为我指明方向——请为我揭示这枚稀有宝石的来源……”
    即便祷文中没有多少狂热，水面仍很快有了动静。预言法术成功施展，萨泊儿凑上前去。
    画面呈现出幽暗地域市场的景象。她认出了几个熟面孔——都是中间商，都是转手过无数次的模糊倒影。萨泊儿无奈地摇摇头，挥手將画面驱散。
    她在幽暗地域市场打拼多年，从未在那里得到过这枚宝石的消息。何况她刚刚从那里回来，还特意搜寻了一番。唯一能確定的情报是——这颗宝石被动了手脚。
    预言系阻碍法术。以及持续性的幻术。
    他做得怎么样？
    萨泊儿想念起费瑞恩。正是她告诉弟弟，如果母亲米兹瑞要瞒著家族財权第二把交椅搞小动作，一定会趁她前往幽暗地域市场经商的那段固定时间动手。临行之前，费瑞恩给她带来了好消息。
    如果顺利的话——
    正巧，短讯术传来了消息。
    萨泊儿眉间舒展，疲惫一扫而空。
    她乾脆利落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尘，確认万无一失之后，才回以短讯。
    【来见我吧。费瑞恩。】
    语气虽为克制，但几天没见到亲爱的弟弟，让她心里毛毛的。
    很快，魔法灵光炸现。灵光散去时带起一阵微风，將他灰袍的下摆轻轻撩起一角。一袭灰袍风衣，举止优雅带著一丝浮夸，面容英俊掛著不属於卓尔男性应有的骄傲——费瑞恩出现在会客厅中。
    见到她，他也不露惧色，只是面带笑意，就像……未经世事的卓尔小男孩。
    她下意识想戴上女性卓尔的刻薄面具，嘴角却先一步背叛了她——一个浅浅的微笑，生硬地掛在唇边，像一件久未穿戴的饰品。笑意只浮了一瞬，她立刻將它转化为挑逗的意味，绕著自己弟弟走了两圈。皮靴踩在地毯上无声无息，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在对方疑惑的眼神下，她问道：“做得怎么样？”
    费瑞恩同样回以一个微笑。
    他看见盛满水的金盆以及里面的胸针，摇了摇头。隨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珍稀宝石碎片，比指甲盖还小，递给高阶女祭司。
    “试试这个。没有送进过家族宝库的珍稀宝石。”
    萨泊儿一下子来了兴致，接过宝石。不过她另外的小心思让整个流程慢了好几拍——她故意打量起宝石，从不同的角度：上边，下边，左边，右边……当她注意到费瑞恩的视线也跟著宝石走时，便不满地努努嘴，然后將它沉入水中。宝石入水的声音比胸针更轻，像一小块冰沉进了暗河。
    照例念诵祷文。
    本来萨泊儿没抱多少期望，可当画面呈现之时，她吃了一惊：尖耳朵、灰皮肤、矮个子——地底侏儒。这不寻常。一般的探知术只会找到市场中间商，那些她认识的人。这意味著此乃一手交易品。
    一场灰色交易。
    萨泊儿打了个寒颤，指尖在金盆边缘猛地收紧，寒意从掌心一路窜上后颈。她逐渐开始相信费瑞恩那荒唐的说辞——米兹瑞正在进行某种叛城行径。而寒意很快被激动所取代：这意味著自己真的有可能上位主母。
    “还有，姐姐。”费瑞恩从次元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鲜血绘製著某种类似地標的图案。血跡已乾涸成暗褐色，边缘微微捲起。“你看看能否利用它，定位他们交易地点的大致区域。”
    居然还有情报！
    萨泊儿原以为得到未被污染的珍稀宝石已经超出预期，接下来只需耐心等待母亲露出破绽。没想到费瑞恩打算直捣黄龙，搅乱交易场地，亲手抓住地底侏儒作为人证。
    “费瑞恩，你可真令我喜悦。”高阶女祭司接过纸张，舔了舔嘴唇，向他眨眨眼，“你觉得我怎么样？”
    萨泊儿又在他面前显摆了一下，挺起胸脯，彰显自己的丰满。
    “很厉害。”费瑞恩不假思索地回答，“毕竟我不擅长预言系法术，也没有閒钱买一颗水晶球。”
    萨泊儿白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在对方歪头的注视下，她走回臥室，將一颗光洁无瑕的水晶球抱了出来，放在桌子上。水晶球落桌时发出一声沉甸甸的闷响。她照著图案施展法术。
    很快，水晶球中浮现出画面。
    一个有相似鲜血图案的洞窟。
    “的確，在斯涅布力领土附近。有些偏远，我从未去过那里。”萨泊儿刺探完大致方位后，眼中不仅有著对骇人景象的微微惊讶，还有对未来的无限贪婪。然后，她有些担忧地看向费瑞恩，“我亲爱的弟弟，我没有时间，也没有门路去真正寻找通往那个地方的具体路径。况且两个月后，我必定要再次远行幽暗地域市场。我无法和你一同前往。”
    “要不耐心一点？我会招募幽暗地域市场的斥候们找到这个地方。当然，可能要多花一些时间——一两年？”
    出乎意料的是，一听到“一两年”这个词，费瑞恩张大嘴巴，连连摇头。头摇得又快又急，活像一只被扯住尾巴的蜥蜴。仿佛没多久魔索布莱城就要大难临头、必须赶著洛斯兽快跑一样——这可完全不符合卓尔的时间观。
    “姐姐，我有一个更好的方法。只不过……”
    “只不过？”
    “只不过，可能要花一笔大钱。”
    “大钱？”
    “我想僱佣达耶特佣兵团的一个嚮导。”
    “哦。”萨泊儿恍然大悟。她的確没往这个方向想。
    既然亲爱的弟弟如此希望自己快点上位，而自己又掌管著財政大权，这点小事——
    她忽然灵机一动，眉头皱起，扭过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沙发发出一声吃重的闷响。她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动作刻意放得很大，语气里带著不满：“就知道花钱！知不知道我为米兹瑞姆家族付出了多少？我肩膀疼死了……”
    看著自家姐姐这副闹脾气的模样，费瑞恩终於醒悟过来。他转了几圈，一拍手，扬声讚扬道：“哎哟，我这眼睛。居然没注意到——我今天的姐姐，好生美丽。”
    看著萨泊儿嘴角带上满意的弧度，费瑞恩绕到后方，开始为她揉搓肩膀。语气轻柔：“是我不好。我们法师整天呆在法师塔里烧钱，的確没怎么体谅你们商人。”
    “而我亲爱的姐姐，又是整个幽暗地域最伟大的商人。”
    费瑞恩的拇指按进萨泊儿肩颈的肌肉——硬得像石头。他见过她翻阅帐目的样子，见过她在魔索布莱城市场里周旋的样子。最伟大的商人。这句话倒不全是在哄她。
    “真是辛苦你了。”
    弟弟快把姐姐按摩得瘫软了，萨泊儿才终於哼了一声。那声音软绵绵的，像从鼻腔里漏出来似的。她轻侧脸颊，看似无所谓地说：“儘管拿去吧。钱多的是。”
    话落，她忽然別过脸去。
    不是卓尔女性惯常的傲慢侧目，而是把整张脸转向沙发靠背的方向，只留给费瑞恩一个后脑勺和一对通红的耳尖。
    安静了两息。
    她的右手抬起来，摸到自己颈间那串珍珠项炼。手指在搭扣上摸索了一下，没找到。又摸了一下，搭扣弹开时咔噠一声轻响。
    她把项炼从脖子上扯下来，动作有些急。珍珠在丝线上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然后她把它往后一递——手臂伸得笔直，像那串珍珠烫手似的。
    “费瑞恩。拿去吧，戴好。没有我们牧师，你们愚蠢的法师不知道收敛……”
    费瑞恩伸手接过。项炼落入掌心时，珍珠是温的——她贴身的体温还满满地裹在上面。他低下头，將项炼绕过脖颈，搭扣在喉结下方轻轻合拢。珍珠贴上锁骨的瞬间，那温度像是烙进了他黝黑的皮肤。
    之后没有多说什么。费瑞恩看著姐姐急忙別过的侧顏，看著她耳根上那片烧红的扭捏模样，微笑同样掛著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