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洪武八年

    洪武八年正月,冬日的南京城格外寒冷。
    四更时分,天色还未放亮,乾清宫却已亮起灯火,朱元璋正从龙榻上爬起来,兀自揉著额角。
    这位大明帝国的缔造者,显然还未从睡梦中完全甦醒,此刻神情恍惚,似在思索回味著什么。
    “標儿……雄英……老四……天花……”
    朱元璋眉头紧锁,呢喃低语著。
    过得片刻,身旁的马皇后也已睡醒,一见朱元璋神情恍惚,关切问道:“重八,你这是怎么了?”
    两人夫妻情深,早已传作民间佳话,为世人称道。
    “吵醒妹子了吗?”
    朱元璋回过神来,关切地抚了抚马皇后,挤出並不由衷的微笑。
    作为结髮妻子,马皇后自是知道,他这微笑不过示以慰人,绝非代表他心中无事。
    她立刻爬坐起来,摸了摸朱元璋的额头。
    “不烫,身子该是无碍……”
    马皇后神色稍霽,低眉沉吟片刻,忽又两眼一亮:“难不成……又是做了那样的梦?”
    二人之间毫无隔阂,此前朱元璋便曾提起,他曾做过离奇怪梦。
    在梦境里,朱元璋结识了位陆姓后生,有过一番光怪陆离的经歷,此际见朱元璋刚一睡醒便有异想,马皇后自然而然想起此事。
    听到马皇后催问,朱元璋顿了一下,略作了番思索,才点了点头,倒並非是他有心隱瞒,实是这一次梦境更为离奇怪异,叫他难以明说。
    毕竟,先前几次穿越,那陆羽一心只將他当作孤魂野鬼,从未与其深谈,但这一次游歷故宫,谈及大明,朱元璋才得知许多骇人后事,其中更有他子孙早夭、儿孙反目的痛心情节。
    朱元璋正在犹豫,该如何向马皇后阐明。
    马皇后仍在凝望著他,並未再开口催问,但她那温柔关切的眼神凝望而来,叫朱元璋无可迴避。
    终究得將此番梦境告知於她,方能叫她安心。
    “唉,此番梦境里,那陆小后生又与朕倾心攀谈,告知我大明气数……”
    “他说我大明不过两百余年,最终竟叫异族韃虏所灭……”
    “此事,叫我心中难安啊!”
    朱元璋嘆了口气,沉声说道。
    他心中所虑,当然不止这些,但另外诸如儿孙之事,实在惊心动魄,朱元璋不愿妻子掛怀担忧,固而一应略去。
    相对而言,大明遭灭虽也沉痛,但毕竟二百年后之事,总不至於叫马皇后伤神。
    “我泱泱大明,竟遭韃虏灭亡?”
    听得朱元璋的的话,马皇后大为惶惑:“那陆小后生……难不成是神仙转世?”
    她並不知晓陆羽身份,也不知道朱元璋梦中游歷后世,只能联想仙人託梦,透露天机。
    朱元璋却是苦笑摇头:“那陆小后生乃是数百年后之人,他说我大明历经两百年,终因吏治腐败,酿出民乱不断,最终叫韃虏捡了便宜,入关灭国。”
    马皇后听得惊骇不已,不由瞪大双眼,倒抽凉气。
    一时间,她难以接受,也说不出话来。
    “还有更玄奇的呢!”
    朱元璋唯恐马皇后担惊受怕,又引开话题道:“那陆小后生所处时代,韃虏也已遭人灭国,世上再无天子皇帝。”
    马皇后“哦”地一奇:“没有皇帝?”她自然难以想像,没有皇帝的世界会是什么样子。
    朱元璋点了点头:“说是后世百姓,人人当得家国之主,个个都能自由决断人生,咱观之,后世百姓衣食充足,身体康健,倒確比我大明百姓过得自在。”
    听这般玄奇境遇,马皇后又惊得鼓圆了嘴,轻咦了声,显然,她已將先前大明被灭的惶恐,拋之脑后了。
    见其神色缓和,朱元璋放宽了心,继续介绍道:
    “咱在梦中,还曾见过后世之人所著衣物,所乘车驾,所建房舍……”
    “那巨大战车,足有数百丈之长,可乘近千人之多。一盏茶工夫,竟可跑上数百里远……”
    “还有那高大屋舍,也有数十丈高余,足有数十层楼。”
    “还有那后世之人所穿衣物,真可谓轻薄透亮,当真奢华贵气……”
    说起后世之事,朱元璋侃侃而谈,听得马皇后两眼放光,大为喟嘆。
    “独独是布料太少,未能遮蔽身躯,太过伤风败俗……”
    朱元璋正自苦笑感慨,却又想起另一件事来,立时敛起笑意,正色道:“对了,还有件事……”
    “据说后世之人,已不惧天花疫症,那陆小后生还將对付天花之法,教授於咱。”
    破解天花之法,关乎自家孙儿性命,朱元璋不敢马虎。
    “天花疫症?”
    马皇后一听,立又现出惊骇表情:“那天花可是要人性命的,尤其幼年孩童,最易染上此病,一旦得病必难活命。”
    马皇后来自民间,自然听过天花威名,而她近来新得嫡孙,一听天花之名,立时心生惶恐。
    “不错!”
    “陆小后生提过一种牛痘之法,可解天花之疫……”
    朱元璋点了点头,隨即將那牛痘之法,细细阐明。
    “那还等什么?重八你得赶紧下旨,將此法推广下去……”
    马皇后连声催促起来,此事关乎万千人性命,她自不敢怠慢。
    “是矣是矣,待咱下了朝,定要著人试试,若是卓有成效,定要將之推而广之!”
    朱元璋轻轻拍了拍她肩头,隨即长舒口气,从龙榻上爬起。
    此时已到早朝时分,他得儘快穿衣上殿,处理政务。
    对於朝会,朱元璋颇为用心,大小国事必要亲力亲为,妥善处理,但那是平日,今天的朝会,他显然心不在焉。
    草草听了朝臣奏议,他只略略点头,隨意给些意见,更有些粗疏小事,他竟连听都不听,只甩手交给朝臣自去处断。
    这般草率態度,自是叫人纳罕。
    “咦,陛下这是怎么了?”
    不少朝臣已在低声嘟囔,为何陛下今日如此反常。
    “莫不是,后宫出了紕漏?”
    “抑或是,与太子有所爭执?”
    “可瞧那太子神情,似是对此事也並不清楚,只怕另有其事。”
    眾臣低声议论,一时难有结论,只好相邀散朝后打探一番。
    今日的早朝,结束得格外早。
    朱元璋处事散漫了些,朝臣自也愿意少受些罪,草草捡了几件大事奏议之后,便都缄口不再上奏,毕竟大冬天的,谁不想早些回去呢?
    结束早朝,朱元璋闷头朝武英殿走去,准备批阅奏章,他仍在纠结梦中之事,故而连朝会都漫不经心。
    “父皇!”
    却在这时,他身后响起太子朱標的喊唤声。
    身为太子,朱標自也要参与朝会,当然也看到朱元璋今日反常,担心之下,朱標便跟了上来,询问因由。
    却没想,一路连叫了几声,朱元璋竟仍充耳不闻,只顾埋头朝前走去。
    “父皇!”
    朱標赶忙跟上,放大了声量高喊起来,终於,在武英殿门口,惊动了隨驾內官,才得朱元璋注意。
    “標儿?你怎么了?”
    回身瞧见自家太子,朱元璋一脸莫名。
    “当是孩儿该问父皇,究竟出了什么事,才叫父皇如此记掛?”朱標迎上前,恭恭敬敬躬了一礼,忙又关切问道。
    “哦?”
    朱元璋眉头稍蹙,隨即又轻笑摆手:“我哪曾记掛什么?標儿多虑了。”他笑著转身,迈步走进武英殿中。
    梦中之事,可以与马皇后分说一二,却不好与朱標透露。
    更何况英年早逝的,是朱標本人,而幼年早夭的,又是他朱標刚刚诞下的嫡子……
    作为当事人,一旦知晓此事,怕是更要担惊受怕的,朱元璋本已为此记掛伤怀,怎好再將这份忧虑丟给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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