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跟在莫伦身后,穿过掛满萤石灯笼的主矿道。
淡黄色的萤光从头顶垂下来,一盏接一盏,把通往居住区的地下通道照得像是某种巨兽的喉管。
一批刚刚换班的鼠娘从鼠力提升机的木笼里鱼贯而出,拖著锤子镐子,浑身沾满灰黑色的矿粉,工装上的汗渍结起硬壳。
她们的圆耳朵耷拉著,尾巴无力地拖在地上,但看见莫伦时还是齐齐打起精神。
“男爵大人好!”
“男爵大人辛苦!”
莫伦朝她们挥了挥手回应,但没有停下脚步。
居住区不是个舒適的地方,莱姆闻到了许多熟悉的气味。
潮湿的水汽,发酵的酸味,还有大量生物挤在狭小空间时的浊气,让她想起下水道。
即使莱姆这么笨也能看出,整个居住区由深埋地下十几米的旧矿洞改造而来。
主矿道充当街道,更多的小巷支道从岩洞之间延伸进岩体深处。
一个又一个被拓宽的岩洞构成了这个地下小镇。
先挖的岩屋都有著精美的木门窗,后挖的就只是简单掛著布帘,或者乾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看得出最初设计这里的人很是花些心思,排水沟渠沿著矿道两侧延伸,通风竖井每隔一段就有一个。
最早开凿的那批岩屋甚至有相当宽敞舒適的布局,石壁打磨得平整光滑。
但显然,这里塞下了远超预计的鼠娘。
莱姆目力所及之处全是鼠娘。
许多房间都有强行挖宽的痕跡,新凿的岩面粗糙毛刺,和旧壁的光滑形成鲜明对比。
密密麻麻的铺位填满了每一寸可用空间,每个房间里都叠满了床位。
三层四层往上摞,木板之间的间距窄到哪怕鼠娘翻身都难。
即便如此,道路两侧依然摆著地铺,草垫上整齐叠著打了补丁的毯子,毯子上摆放著一些可爱的廉价小玩意。
在一处稍微宽阔些像是广场的区域,几十个鼠娘正排著队等待清洁身体,队伍从一扇冒著蒸汽的布帘子一直排到了拐角。
如此狭窄闭塞又拥挤。
本来应该像莱姆熟悉的下水道一样,瀰漫著死亡与麻木的氛围。
但並没有。
“等到发了薪,咱要买大蘑菇,再整点油一炸。”
“哇,想想都流口水。”
道路两边的地铺上,下了工的鼠娘们三五成群地凑在一起。
有的在围观玩用矿石碎片雕成的棋局,有的围坐著一边吱吱喳喳一边缝缝补补。
还有难得识字的鼠娘坐在大號萤石灯下,大声读著皱巴巴的手抄本,不管故事读了几遍,讲到精彩处,都能引来一片此起彼伏的惊呼。
一个正在啃蘑菇乾的工头鼠从岩室里探出脑袋。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转头含糊不清地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男爵大人来啦!”
莫伦停下脚步,弯腰钻了进去。
“锡矿,铜花,赤铜,黄铜,辉铜,方解石,斑铜,锡矿,铜绿和铜绿,都到了没?”
莫伦一口气喊出十个名字,全是矿物,莱姆隱约觉得里面有好几个是重复的。
这间充当会议室的岩洞实际上是工头鼠们的臥室。
五张四层板床贴著三面岩壁排开,一张歪腿木桌上摆著几盏萤石灯笼,一盘吃了一半的蘑菇饼,地上还堆著一叠厚得能当凳子坐的图纸。
剩下空间勉强刚够转身。
十个工头鼠挤在这间小屋里,有的坐在床沿上,有的靠著墙。
鼠娘的生育力极其旺盛,一位幸运的鼠娘母亲一胎能诞下五到九只小鼠,孕期仅有四个月,一生可以生育超过一百个后代。
这些小鼠往往会分散给她不那么幸运的姐妹抚养,九岁即可成熟,最终形成一棵枝繁叶茂的庞大氏族树。
莫伦前几年开始推行八小时三班倒制度,眼前这十个工头,正是矮山这八个小时当班的氏族代表。
少女身上是不会有香味的,至少没钱买香水的少女没有。
房间里填满了酸酸的汗臭味,但莫伦只是隨手捡起墙角一个空桶,倒扣在地上,一屁股坐了上去。
“客套话就免了,两件事,长话短说。”
莫伦翻开那叠厚重的图纸。
图纸上的矮山与地面上看到的完全不同。
地表上那块蛀孔奶酪般的山体,不过是冰山露出海平面以上的部分。
由地表向下六百米,如同倒立巨树一般层层扩张的矿道网络,才是真正的矮山。
“把铜盘找出来,寻水棍那种玄学收起来,我需要更详细的水脉位置。”
莫伦的手指点在图册上几处用红色標註的大型洞穴区域。
“尤其是靠近这几处的。”
莱姆的脑袋从莫伦肩膀后面冒出来,好奇地探向图纸。
然后立刻呆住了。
密密麻麻的標记和色块铺满了整张图面,遍布的比例尺和图例写满了她一个字都看不懂的术语。
莫伦翻著那本和他膝盖一样高的地图册,一页一页指出需要重点探测的区域。
暗河是比远古遗蹟更可怕的地下威胁,当你挖出渗水点的时候,很可能已经太迟了。
但矿鼠们在积年累月与浮尸遍地的惨痛教训中总结出了不少经验。
比如沿新矿道每隔十步摆上铜盘,静置一夜,观察盘面是否结起露珠。
比如点燃一根蘑菇干,观察烟雾是笔直上升还是蜿蜒盘旋。
“我们时间不多,只能给你们三天。”
“没问题,男爵大人。”
工头鼠看著有她腰那么高的图纸,嘴里塞满了蘑菇饼,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说话的声音含混不清。
“嚼嚼嚼,那第二件事呢?”
她端起一杯淡盐水,仰头猛灌了一口,想把堵在喉咙里的食物硬衝下去。
“明天所有人加一份肉。”
噗——
半嚼碎的蘑菇饼从工头鼠嘴里喷了出来,糊了对面那个工头一脸。
“男爵要杀谁?”
肉,美味的肉,昂贵的肉,男爵都捨不得吃的肉,是只有重大事件前才会发放的珍惜物资。
“不杀谁。”莫伦把图册合上,“我要重建民兵队,去蘑菇林取木材。”
工头鼠们沉默了两秒。
然后炸了锅。
“完蛋了完蛋了,蘑菇林那地方去了就回不来。”
“太好了!终於要打回去了!我早就想把那些烂蘑菇怪砍成片了!”
“你砍得动吗你就砍。”
“男爵大人说打那就肯定打得过,怕什么!”
吱吱喳喳吵了一阵,有鼠欢喜有鼠忧,最终也没鼠质疑莫伦的决定。
“这事就这么定了,记得通知下一轮换班的工头鼠。”
莫伦站起身,莱姆赶紧跟著他往外走。
穿过居住区的路上,一个小小的身影突然从巷道里窜出来,飞快地把什么东西塞进了莱姆的手里。
“姐姐,这个送给你,妈妈说你特別厉害!”
奶声奶气,小鼠还没莱姆的腰高,圆耳朵大得跟脸一样宽,说完话转身就跑,一溜烟消失在巷道拐角。
莱姆低头看向手心。
一个小小的石头雕像,只有拇指大小,但做工非常用心,圆头圆脑,很明显是她的形状。
但姿態被雕得威武又雄壮。
双手叉腰,挺胸抬头,活像一个征服了世界的大將军,跟本人的气质差了十万八千里。
莱姆捧著那个小雕像,站在萤石灯笼的淡黄光芒里,一动不动,好像在思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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