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王政十七年九月三日,秦,咸阳。
李獒猛的睁开双眼,入眼处不是布满断臂残肢的战场,而是垂掛著玄色绸带、鐫刻著繁复花纹、左右晃动的木质车顶。
意识渐渐清醒,痛、痒、麻、酸等感觉也如决堤的海啸般涌向大脑!
“嘶~~~”李獒忍不住狂吸凉气,整个人好似煮熟的大虾般蜷缩起来。
“醒了?”
听到耳边陌生的声音,李獒应激起身,右手肌肉反射的摸向腰侧,没摸到熟悉的剑柄后,李獒立刻左手回收护住胸口,右手前探抓向身侧之人。
只可惜,李獒伤的太重,左小腿更是有著一道被弩矢洞穿的贯穿伤,实在难以支撑李獒的剧烈反应。
眼瞅著李獒踉蹌著摔向车板,身侧那人伸出双臂將李獒稳稳环抱在怀中,声音沉著有力:“援军已至,战事已毕,芦冈乡未被攻破,族中老弱妇孺皆倖免於难。”
“宽心!”
得知战事已经结束,李獒心跳的速度终於趋向正常。
“抱歉。”李獒道了声歉,慢慢坐下,满是感激的说:“援手之恩,獒没齿难忘。”
“在下芦冈乡黔首李獒。”
“敢问老丈如何称呼?”
面前男子目光复杂的看了李獒十数息,直至李獒心里发毛才终於缓声开口:“乃翁。”
李獒:?
面前男子继续开口:“李通古。”
李獒倍感莫名其妙,但陌生的环境和重伤未愈的身体还是让李獒不得不礼貌的拱手发问:“家父確实是秦廷尉李斯李通古。”
“不知老丈是?”
面前男子又沉默了数息,方才声音复杂的开口:“獒儿,吾便是乃翁。”
李獒:……
一时间,李獒竟然分不出面前这人究竟是在占他便宜还是在说实话。
十七年前,李斯拜別荀子回返芦冈乡看望家人、拿取路费,停留数月后便奔赴咸阳求官,顺便留下了一颗生命的种子,待到李獒出生时,李斯已在咸阳获得了吕不韦的赏识。
七年前,在秦国站稳脚跟的李斯派人还乡,將李獒的母亲和两个哥哥都接去了咸阳,以此稳固嬴政信任、继承李斯权力,却以需要幼子代李斯奉养二老为由把李獒留在了老家上蔡县芦冈乡,以此保存李斯血脉。
十七年间,李斯无暇回返芦岗乡哪怕一次,父子二人也无缘见上哪怕一面。
在这个没有照片,更没有视频通话的世代,李獒根本不知道这一世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模样,也无法判断眼前这人究竟是不是他这一世的父亲。
见李獒沉默无言,男子温声道:“十七年不曾相见,是乃翁愧对与汝。”
“但汝观吾样貌便当能认得出,吾便是乃翁!”
李獒自幼不愁吃喝,如今不过十七岁就已有八尺三寸(1米91)身量,饶是重伤昏迷多日,衣袖下的肌肉依旧坚实隆起,出色的五官、优秀的骨相和方正的面部轮廓共同构筑出一张英气俊朗的面庞,一头长髮隨意披散、张狂肆意,继承自母亲的丹凤眼正微眯著凝视男子。
说话间,男子看向李獒的目光多了几分欣赏和追忆,好像在看当年的自己。
李獒闻言也仰头看著面前男子,便见男子高约七尺五寸(1米73),身形瘦削,容貌方正但两颊微微凹陷、略显苍白、难掩倦色,柳叶形的双眼充满了凌厉的压迫感,一身玄色金丝华服整洁板正、没有一丝褶皱,板冠下的髮丝略显稀疏,两鬢明显斑白。
哪儿像了?
这糟老头子定是在占我便宜!
李獒挣扎著远离了男子几分,让后背贴著车板,双眼满是警惕的质问:“老丈究竟是何人?”
男子目露错愕,而后无奈轻嘆,朗声呼唤:“啼弟!”
车窗绸布被撩开,一张李獒格外熟悉的脸庞挤进窗內,正是李獒的四叔李啼。
李獒终於心安了几分,赶忙招呼:“季(小)叔!”
“战事何如?”
李啼先向男子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李獒认真的说:“汝昏迷半日后,援军便至,来犯的两千五百余敌军近乎被全歼。”
“此战大胜!”
李獒心里却涌出几分不好的预感,当即追问:“死伤何如?!”
李啼沉默片刻后方才继续开口:“此战乡亲战死九十七人,重伤一百七十九人,獒儿请来的义士战死七十三人,重伤五十五人,族中子弟战死一百四十六人,重伤二百零三人。”
“亡者皆已妥善下葬,伤者皆得诊治,獒儿不必担忧。”
饶是亲身经歷了此战,早就知道此战死伤必定惨重,李獒闻言依旧心臟刺痛!
十七年前,李獒听著各种抢救仪器的滴滴声闭上双眼,再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秦王政元年的天空,成了刚被拔出母胎的婴孩。
带著前世宿慧的李獒根本无法接受这个充斥著战爭、野蛮、压迫和愚昧的时代,李氏族人那扑面而来近乎於让人窒息的亲情让上辈子是孤儿的李獒手足无措,却也让李獒有了停靠在这个时空的锚。
但此战,那位给他削木剑、教他习武的四爷爷为他挡箭而死,雨夜背著他跋山涉水去县城求医的族叔隨他冲阵而亡,格外崇拜他、总爱学他说话的族弟在他眼前被踩成肉糜!
李獒痛苦的说:“是吾愧对族人!”
李啼毫不犹豫的驳斥:“若非獒儿力排眾议加固乡墙、加阔壕沟,又请来诸多义士保护乡里、书信將军腾求援,於强敌来犯时指挥若定、浴血搏杀,芦岗乡定已沦陷,吾等皆难活命。”
“獒儿之功,举族皆知!”
“族人们究竟因何而死,吾等亦是心知肚明!”
说话间,李啼瞥了眼坐在李獒对面的男子,眼中不满几乎无法遮掩。
轻哼了一声,不愿李獒继续自责的李啼转而发问:“獒儿的伤势可好些了?”
依旧沉浸在悲伤中的李獒只是隨意应付:“应该死不了。”
李啼笑道:“死不了就行!”
“大战之际见汝重伤昏迷,汝都不知道吾等有多担心!”
“乃翁又急著见汝,令將军腾立刻派人將汝送往咸阳,不得有片刻耽误。”
“吾书信乃翁求情却是无果,只能请县中医者为汝上了伤药,而后亲自送汝奔赴咸阳,今日方至。”
“结果刚到咸阳汝就清醒过来了。”
“嘿!这咸阳城还真是个好地方!怪不得某些人一入咸阳就再也不想走了!”
在这个没有飞机火车的世代,出行坐的是马车、走的是土路,就算是没病的人顛簸千里都得脱一层皮,更遑论是重伤昏迷的人了。
李獒刚到咸阳就已转醒,足以说明李獒需要的不是名医问诊而只是休养。
要不是这番长途顛簸,没准李獒早就醒了!
男子当即解释:“非是吾不体恤獒儿负伤,实是大王听闻獒儿悍勇,又听闻獒儿重伤,故此特令獒儿从速前往咸阳,欲请太医问诊,更是特准獒儿行官道、乘华车以免加重伤势。”
“此乃王恩!”
李啼毫不客气的斥责:“王恩?”
“若非獒儿悍勇,怕不是早就被顛死在路上了!”
“保不住族人亲眷也就罢了,连骨肉子嗣都护不住?”
“此即为九卿乎!”
李啼的情绪愈发激动,却也愈发证明了面前男子的身份。
正是当今秦国廷尉、秦王宠臣、外客之首、李獒生父——李斯!
李獒看向李斯的目光渐渐锐利,悲伤的情绪如一柄利刃般直指李斯:“吾月前的书信,可曾收到?”
李斯默然片刻后,点了点头:“楚国果然为趁乱吞併上蔡县而派遣了兵丁来犯。”
“韩国贵族亦因吾力諫率先攻韩、威胁韩王而指使贼寇暗中支持楚国,报復吾的族人。”
“獒儿於书信中所言,皆准。”
眾所周知,李斯是秦国高层最坚定的灭韩派,保韩的韩非是被李斯害死的,威胁韩王的国书是李斯亲笔写的,此次发兵同样是李斯力諫的,韩国贵族岂能不恨李斯?
这本没什么大不了的,韩国贵族恨的人很多,不差李斯一人,问题在於李斯的故乡芦岗乡虽然曾属楚国,却在一百一十年前的韩魏攻楚之战后被韩国吞併。
换言之,虽然李斯的祖上是楚国贵族,包括李斯在內的芦岗乡人氏都以楚人自居,但他们其实生活在韩国贵族的权力范围之內!
半个月前,將军腾率秦军一举攻灭韩国、摧毁了韩国社稷,怀揣著亡国大恨的韩国贵族再难忍耐,喜欢趁火打劫的楚国也希望趁此机会夺回失地,双方一拍即合,以至於双鬼拍门齐攻芦岗乡。
他们没胆子与秦军铁骑正面决战,还杀不掉李斯的几百族人了?!
如果没有李獒力排眾议的增修防御工事、提前求请援军、早早结交游侠,后果不堪设想!
李獒上半身微微前倾,声音不可控的调高了几分:“既然如此,汝为何不请將军腾早早派兵庇护芦冈乡?”
“莫要说汝做不到!”
李獒的话音中更多了几分恨意:“乡中仅有成丁八百余,乡墙只是丈许高的矮墙,墙外只有一条壕沟,墙內並无守城器械,来犯之敌却高达两千五百余!”
“汝可知吾等付出了多么惨重的代价才坚持到援军抵至?汝可知有多少儿郎惨死於沙场?”
“敌军是为汝来犯!吾连发二十封书信言明芦岗乡危如累卵,求汝早做安排!”
“汝为九卿,为何不救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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