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完全说不通。
以白离的修为与身家,想要凑齐两个低阶修士偷渡回燕国的灵石,不过是举手之劳。
哪怕是他隨手赠送的固元丹,在宗门中一颗都价值五灵石,在外界更是高达七块灵石。
几颗固元丹,都能凑齐偷渡去燕国的路费了……
陈业眼神微动,表面上装作头疼欲裂的模样,苦笑著试探道:
“嘉名,我这脑子实在糊涂了……既然白大哥实力高强,对咱们又有救命之恩,为人也慷慨,咱们为何不直接向他借些灵石偷渡回国?偏要冒著九死一生的风险,跑来天渊外围采什么阴凝草?”听到这话,秦嘉名原本还有些担忧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她没好气地白了陈业一眼,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小猫,气鼓鼓地抱怨道:
“大哥哥!你现在失忆了倒好,当时我可是劝了你好几天呢!”
“那时候白大哥確实说要帮我们安排退路,可你偏偏是个死脑筋,说什么“救命之恩已是无以为报,岂能再厚顏索要財物』,非要自己凭本事凑灵石,说什么也不肯连累白大哥!丹药还是我偷偷留下的呢,不然大哥哥你估计又要骂我了……嘉名最怕大哥哥骂人了。”
秦嘉名学著陈业平日的语气,双手环抱在胸前,惟妙惟肖地比划了一下。
她撅了撅嘴,有些不开心:
“大哥哥……我怎么觉得,你在怀疑我呢?”
“哪有的事情,只是刚被风暴捲入,一时神魂震盪了。”
陈业连忙打著哈哈。
他没想到,这少女看起来没心没肺的,竟然能察觉到他的怀疑。
“哦……我就说嘛……大哥哥怎么会怀疑嘉名呢?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情。”
秦嘉名低低地笑了一声,垂下眼帘,唇角勾起,颇为愉悦。
天渊上方飘过的一缕云翳遮住阳光,大片的阴影投射在她那带著些许婴儿肥的脸颊上。
“毕竟……要是大哥哥真的怀疑嘉名,甚至想拋下嘉名的话……”
少女幽幽地开口,声音黏腻而又病態,
“嘉名可是会很伤心,很伤心的……伤心到,想要把大哥哥的脑袋一点点切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不乖的念头呢。”
陈业瞳孔一缩,拢在袖中的手指掐起术法,强行调动体內枯竭的灵力。
他就知道。
这女人一定有问题!
半空中的云翳恰好飘散,淡金色的阳光重新洒落在少女的身上。
“噗嗤一一大哥哥,你不会当真了吧?”
秦嘉名突然抬起头,她俏皮地吐了吐舌头,眉眼弯成两道可爱的月牙,
“我就是嚇唬嚇唬你啦!谁让大哥哥你非要板著张脸,还问东问西的。”
该死的女人!
“呃……哈哈,就是有点惊讶,我们似乎也没那么熟悉。”
陈业脸颊抽搐,他嘆了口气,
“听你说,我们半个月前才认识。”
“哎呀,说不定咱们前世认识呢?別在乎这些啦。”
秦嘉名转过身,背著手蹦蹦跳跳地踩著前方的碎石,元气十足,
“走吧!你看,都见到阳光了,咱们快要离开天渊了。既然大哥哥什么都不记得了,那嘉名就受点累,带你去愁云口找白大哥!咱们可得快点,不然天渊里那些臭烘烘的怪物要是跑出来,咱们就真的要死翘翘咯!”
陈业披紧外袍,目光落在少女轻快的背影上,神色稍凝。
开玩笑?
不。
就在刚才那一瞬间,这少女身上露出的一丝阴冷气息,绝非寻常散修能有。
“这丫头,绝对是个披著羊皮的怪物……”
陈业心中凛然,对这个所谓的“秦嘉名”的防备已经提到了最高。
他很清楚,在弄清楚记忆这团迷雾之前,不適合动手。
现在若是动手,自己这副虚弱的残躯也未必是这魔女的对手,更別提去寻找白簌簌的父亲了。两人一前一后,踏出了那道狭长的一线天。
真正走出天渊的范围后,压在陈业心头的阴冷感才彻底散去。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荒芜赤土,此地没有任何变化,和陈业带著徒儿来时一模一样。
“徒儿会到这方世界么?还是说这方世界我能看见以前的徒,……不不不,这时候徒儿都没出生。而且,说不定这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我的记忆。”
陈业心中暗道。
他並不確定此方世界的本质。
但,在来到这里前,天渊经歷了一场大爆炸,有无数色彩斑斕的空间碎片纷飞。
按常理而言,在这种变故下,他不会莫名其妙进入自己的记忆,更有可能会穿梭到其他空间。狂风卷携著砂石呼啸而过,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与煞气。
一路上,陈业一边分心运转丹田,借著体內岁星默默修復受创的神魂,一边暗中观察著走在前面的秦嘉名。
越看,他便越是怀疑。
这片赤土之上,时不时会有一些隱藏在暗处的毒虫,寻常炼气期散修哪怕十二分小心,也极易中招。可秦嘉名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看似没心没肺地蹦蹦跳跳,但总能避开所有的危险。
“她,对齐国很熟悉,不像是燕国的散修……”
“退一万步而言,倘若真有燕国的寻常低阶散修来到齐国,也不该像她这么镇定。”
半日后。
一座灰濛濛的城关,出现在地平线的尽头。
这便是愁云口了。
但比起陈业来时,现在的愁云口未受战爭影响,更为繁华。
天空之中,不时有筑基修者横渡而过。
城门口,几名穿著黑袍的魔修正在肆无忌惮地盘查著过往的行人。
秦嘉名熟门熟路地从储物袋里摸出几粒灵砂,笑嘻嘻地塞进守卫手里,嘴里甜甜地喊了几句“几位大哥辛苦了”,便拉著陈业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道路污浊,不时有魔修牵著一队衣衫襤褸的修者亦或者凡人游荡而过。
秦嘉名小声嘀咕:
“这些人,可有不少是燕国的修者呢!这一阵子渡情修者可过分了,在燕国境內掳掠了不少燕修,彻底激怒了灵隱宗,双方在长庆郡大打出手,死伤不少人。”
“但却没让渡情宗伤筋动骨,毕竞有黑崖城坐镇燕齐边境,灵隱宗过不来,据说黑崖城的背后是个大势力,那大势力,就连灵隱宗都得罪不起!”
嗯……
陈业若有所思。
这一战他有印象,在灵隱宗中,被称为长庆之战。
元家,正是在这一战中崛起。
灵隱宗与万傀门的仇怨,亦是在这一战中引爆一一万傀门暗中將大量灵隱阵亡修者掳掠而走,其中,甚至有当年的抱朴峰主遗躯,统统被带回万傀门,炼成尸傀。
“也就是说,现在的时间线,大概是二十二年前?现在的“我”,应该还在二十三岁。”
陈业默默寻思。
如此说来。
他是二十三岁来到齐国,二十五岁与李光宗结识,二十八岁被李光宗盗走百草丹经,三十一岁捡到知微,三十二岁捡到青君,四十岁觉醒前世记忆,至於现在,则已经四十五岁了。
穿过污浊泥泞的街道,两人在一处偏僻破败的客栈前停下了脚步。
“就是这里啦!”
秦嘉名指著那块摇摇欲坠的招牌,压低声音道,
“白大哥平时就带著簌簌住在这里的后院。”
陈业抬起头,目光落在客栈那扇半掩的木门上。
还未靠近,
他体內沉寂的戮心剑,竟发出一声细微的颤鸣。
此人……好精纯的剑意!
陈业神色一凛。
此时的白离还未结丹,但他的气息,竟比当初那孽裔还要恐怖!
“怪不得说他是灵隱宗数百年一遇的天才……要知道灵隱宗也不过立宗数百年。白离的天资,更胜那华岳潜龙顾棠音。若他在华岳府中,定然是排行前三的潜龙,结丹后过个几年,亦能登上扶摇榜!”陈业心中震惊。
白离陨落太快,他方结丹没多久,便被人围杀而死,故而未上扶摇榜。
倘若他还活著,如今必然能稳步在金丹期,甚至已经金丹中期,灵隱宗又將多一位强大的金丹真人。届时覆灭渡情亦或者万傀,都不在话下,实力直逼炼神宗。
“嘶……此时的白离,已经声名远扬,他来到齐国后,为何会直接和秦嘉名袒露他和簌簌的真名?”陈业心头又多了一个疑惑。
饶是自己,来到齐国都大费周章的隱姓埋名。
之前,之所以跟秦嘉名袒露真名,也只是因为他易容已毁,露出真容,再谎称姓名也不过是掩耳盗铃。“吱呀”
就在陈业暗自思忖之际,秦嘉名已经蹦蹦跳跳地推开了客栈后院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探进半个脑袋,小声道,
“白大哥!我把陈大哥完好无损地带回来啦!”
陈业收起纷乱的思绪,跟著迈过了门槛,心中难免期待。
马上,就要见到岳父和……小簌簌了。
后院並不大,有些破败,但被打理得乾乾净净。
角落里还开闢出了一小块灵田,种著几株需要精心伺候的一阶灵植星顏花一一这玩意儿除了在夜里会发点微光、稍微好看些外,对修行毫无助益。
在齐国这种灵气污浊,寸土寸血的地方,竟然有人有閒情雅致种这种哄小孩的玩意儿。
陈业的目光越过那片灵田,落在院中那棵枯黄的老槐树下。
那里站著一个男人。
他穿著一身粗布长袍,袖口挽起,手里还拿著一把沾了泥土的小药锄,看起来就像是个寻常不过的落魄灵植夫。
听到动静,男人转过身来。
陈业的呼吸微微一滯。
这是一张清俊瀟洒的面容,眉眼间与未来的白簌簌有七分神似,但线条更为硬朗。
都说自己与白离有几分相似。
但仔细一看,却没他人口中的那么神奇。
容貌上顶多有一丝相似以……毕竞美好的事物,总有相通之处。
不过,
陈业与白离的体型差不多,再加上白离此时落魄的灵植夫形象,两人確实有著不少神似。
“平安回来便好。”
白离隨手將药锄搁在一旁的石桌上,目光温和地落在陈业身上,他眉头微微一挑,
“陈兄弟,你的气息……似乎乱得很。遇到麻烦了?”
没等陈业开口,一旁的秦嘉名便抢先一步,凑上前嘰嘰喳喳地说了起来:
“白大哥!你不知道,天渊外围突然颳起了好可怕的虚空风暴!咱们都走散了,大哥哥被风暴卷了一下,伤了神识,现在连以前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呢!”
“虚空风暴?”
白离闻言,眉头微蹙。
“对啊!当时天上的云海搅来搅去的,特別可怕!”
秦嘉名心有余悸,咽了口唾沫,
“最可怕的,还是大哥哥不小心入了断魂峡!那里听说有很强的怪物,但幸好那怪物似乎也被天渊异动给嚇到了,不知跑哪里去了。”
越是听秦嘉名解释,白离神色越是凝重。
“不对,天渊不可能有虚空风暴。”
白离听罢,摇头道。
秦嘉名愣了愣,挠著脑袋:“誒,怎么不可能?听说那里是大能交手的地方,空间碎得不成样子。这种地方,不应该很容易发生虚空风暴吗?”
大多数修者的想法,都和秦嘉名一样。
天渊堪称一个四处漏风的筛子,空间极不稳定,四处都是空间碎片。
故而,发生什么意外再正常不过。
“不。”
白离將沾满灵土的手指放入一旁的水盆中,细细清洗著,一边解释道,
“天渊虽然是元婴真君交手留下的遗蹟,法则破碎,但正因如此,它早就在千年的演化中,形成了一种平衡。否则,孽裔为何会在此定居?”
“除非……天渊內部发生了某种极端的事情,打破了那种维繫千年的平衡,否则,绝不会出现你们口中的那种暴动。”
“极端?多极端?”秦嘉名眨了眨眼,追问道。
“比如…”
白离停顿了一下,抽出一条乾净的棉布,慢条斯理地擦拭著指缝,
“比如,天渊最深处的裂缝被大能强行攻击,牵连到整个天渊,导致天渊爆炸。那种程度的暴动,別说是掀起虚空风暴,就算是整个齐国乃至燕国各地的修者,都会感知到天塌地陷般的震盪。”“可是,我在愁云口待了整整半日,並没有感觉到天渊方向传来任何波动。”
此言一出。
秦嘉名瞪大了眼睛:“啊?原来是我误会了,可那时候的场面好可怕!”
“陈兄弟。”
白离盯著陈业,朝他伸出乾净白皙的手掌,忽而道,
“介意我替你探查一下识海吗?或许你们遇上了能遮蔽天机的虚空乱流呢?这种乱流,不局限在天渊……若真是如此,陈兄弟受的伤,恐怕比表面上看起来要重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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