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9章 燃灯的不满

    崑崙山的雪，下得愈发紧了。
    鹅毛般的雪片打著旋儿从阴沉的天际坠落，却在靠近玉虚宫方圆百里时，被那股由於阵法暴走而升腾的炽热、狂暴的气息瞬间气化为虚无。
    原本仙气繚绕、祥和安寧的万载圣人道场，此刻竟透著一股穷途末路般的肃杀，空气中瀰漫著烧焦的灵气与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那道从藏宝阁深处冲天而起的玉清仙光，犹如一柄撕裂苍穹的利剑，不仅將那终年不散的混沌阴霾劈成两半，更將阐教最后那一点强撑著的、所谓“名门正派”的虚假尊严，彻底曝露在了洪荒眾生的目光之下，碾成了齏粉。
    “咚——咚——咚——”
    玉虚金钟在无人敲击的情况下，发出了急促而悲愴的轰鸣。
    钟声迴荡在崑崙每一个角落，不再是往日的玄妙祥和，每一声都沉重得如同世界支柱崩塌、漫天星辰陨落。
    这是圣人道场的哀鸣，是阐教气运疯狂流失的绝响，每一声迴响都让崑崙山的山根在剧烈颤抖，仿佛这座万山之祖也感到了主人的末路。
    这一刻，洪荒震动，万灵惊惶。
    那些尚且活著的阐教金仙，全都在这一瞬间如遭雷击。
    他们猛地抬头，看向那座曾经代表著至高无上荣光的祖山，在那刺目的仙光映照下，每个人的眼中都写满了惊骇与绝望。
    “那是……藏宝阁的方向？不好！基业动摇！”
    九仙山桃源洞內，广成子原本正盘膝而坐，周身縈绕著淡淡的清气，藉助几株堪堪寻来的上古仙草压制体內躁动的量劫煞气。
    在那仙光爆发、阵眼被触动的剎那，他原本惨白的脸色骤然一红，仰头便是一口混杂著碎裂內臟的精血喷出，染红了身前的玉案。
    身为阐教大师兄，他与教门气运息息相关，感应最为剧烈。
    在那一刻，他分明感受到阐教那尊原本就已黯淡无光、伤痕累累的气运金龙，发出了悽厉至极的惨叫，大片大片的金色龙鳞在哀嚎中崩碎，化作虚无的流光四散。
    那是有人在掘阐教的根，在拆圣人的台，在眾目睽睽之下羞辱这万载传承！
    “燃灯……是你吗？你这卑鄙的小人！”广成子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带著和著血的恨意。
    他顾不得那几乎要让他元神崩溃的经脉反噬，强行提起一口本源法力，身化一道悽厉的流光，疯狂地撕裂虚空，朝著玉虚宫赶去。
    与此同时，……一道道残破、焦急且带著决绝死志的流光，从洪荒各处的山峦洞府冲天而起，划破苍穹，直奔崑崙而去。
    三十三天外，太玄宫。
    造化气息氤氳而生，仙鹤衔芝，灵泉叮咚，与下界的血雨腥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本淡雅、能够寧心静气的悟道茶香已经隨风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造化”的玄妙光辉，在虚空中凝聚成一面巨大的水镜。
    常曦、羲和、望舒三位风华绝代的女神围坐镜前，目睹著崑崙山上那场混乱、荒诞、而又充满宿命感的惨烈大戏。
    “这下子，事情是真的闹大了。”
    羲和轻启朱唇，如玉般的手指轻轻滑过杯沿，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
    那神采中既有对圣人门徒落魄的讥讽，也有对世事无常的感嘆：“原本以为燃灯这廝，顶多是想在临走前顺手牵羊，偷几件趁手的先天灵宝作为投名状去投奔西方。”
    “却没料到，此人的贪心竟然膨胀到了这种地步，连元始亲自留下的连环阵眼都敢碰。这一响，不仅是惊动了门人，更是隔著无尽虚空，在大张旗鼓地扇元始天尊的耳光啊。”
    常曦捏著一颗晶莹剔透、散发著异香的星辰灵果，
    却迟迟没有送入嘴中。她看著镜中那分崩离析的景象，摇头冷笑：“阐教完了，彻底完了。”
    “即便今日广成子他们能拼上老命把燃灯碎尸万段，经此一遭，这所谓的『圣人门庭』的威严，也算是跌进了万劫不復的烂泥潭里。”
    “你瞧那气运，金龙崩碎，劫气入髓。这哪里还是当初那个眾仙朝拜的圣人道场？分明是一座即將彻底倾覆、埋葬所有骄傲的荒山坟场。”
    望舒则目光深邃如星海，死死盯著镜中那个满脸疯狂、正在大肆劫掠的燃灯：“可嘆元始天尊，一生孤高自詡，总说披毛戴角、湿生卵化之辈不堪入眼。”
    “到头来，他亲手提拔、视为左膀右臂的副教主，竟成了最先捅他那一刀的叛逆。这便是他口中所谓的『顺天而行』？我看这天，分明是在嘲笑他的自负。”
    三位女神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唏嘘与漠然。
    曾经高不可攀、视眾生为棋子的阐教，如今竟成了一出令诸天笑话的闹剧。
    东海，金鰲岛，碧游宫。
    通天教主依旧孤独地立於悬崖之畔，青萍剑斜掛腰间。
    凛冽的海风呼啸而过，吹乱了他那头如墨般的长髮，却吹不散他眉宇间的复杂。
    他的目光穿透了重重阻隔，並未投向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崑崙山，而是微微仰头，望向那混沌深处、代表著天道意志的紫霄宫。
    “唉，二兄啊……”
    通天长嘆一声，语气中早已没有了往日的愤怒与不甘。
    当真正的毁灭降临时，剩下的只有一种看透了万古轮迴、同门相残的悲凉。
    “你一生傲骨，自詡盘古正宗，执掌天经地义。你视我截教万仙为草木，视洪荒亿万眾生为芻狗，总说我的门人是不懂礼数的被毛戴角之徒。”
    “可你曾想过，你亲手提拔、以道友相称的那位『紫霄宫红尘客』，竟会在你最虚弱的时候，成为那个掘你祖坟、杀你童子的人？”
    “等你日后从紫霄宫脱困，回到这断瓦残垣、被搬得乾乾净净的玉虚宫，看到那些伤残殆尽的弟子，看到白鹤那孩子冰冷的尸体……你该如何自处？”
    “你那颗破碎且高傲的道心，还能否承载得住那代表著天地正统的圣人宝座？”
    海浪疯狂地拍打著脚下的礁石，发出如雷鸣般的巨响，仿佛在为这位昔日三清之一的陨落而发出不甘的咆哮。
    紫霄宫內，死寂得令人发疯。
    大殿中的气氛已经降到了绝对的冰点，每一缕空气都沉重得足以压垮仙人的脊樑。
    道祖鸿钧高坐云台，看著昊天镜中那刺眼夺目的玉清仙光，原本古井无波的脸色，此刻却阴晦得可怕。
    他的手指在云台那温润的边缘轻轻摩挲，这是这位合道者极度纠结的象徵。
    鸿钧並不在乎燃灯的死活，甚至不在乎阐教那点法宝。
    他在乎的是，隨著阐教气运的疯狂崩塌，那张由他亲手制定、悬掛在岐山之上代表著天道平衡的封神榜，竟然开始出现了剧烈的、不可逆的偏移！
    原本定好的命运丝线，在那玉清仙光的衝击下，在那白鹤童子惨死、燃灯叛逃的瞬间，彻底断裂成无数碎片。洪荒的命运轨道，正朝著一个他都无法看清的深渊急速坠落。
    “元始，这便是你种下的因，结下的果吗？你太执著於『阐述天理』，却忘了人心变幻，更甚於天。”
    鸿钧冷冷地看了一眼下方依旧在法则锁链中挣扎、对外界一切变故一无所知的元始天尊，眉头紧锁。
    这盘棋，彻底烂了。
    崑崙山，玉虚宫前。
    “燃灯！你这猪狗不如的畜生，竟敢做出这等欺师灭祖之事！！！”
    一声悽厉且充满了死志的怒吼震彻九霄。
    广成子当先落地。
    由於他不计代价地撕裂虚空，原本仙气飘飘的长衫已被空间裂缝割裂得襤褸不堪，鲜血顺著破碎的布料渗出。
    他髮髻散乱，脸色惨白，那一双充血的眼睛在仙光的映射下通红如恶鬼，死死地盯著藏宝阁那扇扭曲的大门。
    隨后，文殊、普贤、慈航等金仙也相继降下。
    当他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所有人如同被万雷轰顶，身体颤抖，有人甚至发出了绝望的抽泣。
    那座曾经神圣不可侵犯的藏宝阁，此刻大门被蛮力扭曲，宝气如决堤的洪水般疯狂外泄，地面上满是被燃灯嫌弃而丟弃的珍惜材料，像是被贼人洗劫后的荒宅。
    而在那冰冷的石阶之上，白鹤童子的尸体早已变得僵硬。
    他那双清澈的大眼睛此时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与不解，死死地瞪著灰暗的天空。
    额头上的血洞汩汩流著金色的神血，元神被绞碎的痛苦残留在扭曲的五官上，这一幕在玉清仙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的讽刺与狰狞。
    “白鹤……”
    慈航道人失声惊呼，娇躯摇晃。
    在这一刻，看到曾经活泼的小师弟惨死家门，那种心理支柱崩塌的痛苦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是你乾的？”
    广成子转过头，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在竭力压制著一座即將爆发的火山，死死盯著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的人影。
    此时的燃灯，哪里还有半点“副教主”的慈眉善目？
    他怀里死死揣著象徵教门核心的玉匣，袖子里塞满了各种先天至宝，右手紧攥著那盏散发著阴毒鬼气的灵柩灯，眼中满是癲狂。
    “是我杀的，又如何？”
    燃灯声音沙哑，带著一种毁灭性的笑意：“这小童子自命不凡，拿著元始的名头想拦我的道。既然挡了我的前程，那便该死。捏死一只白鹤，和踩死一只螻蚁有什么区別？”
    “燃灯！你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文殊广法天尊上前一步，声音颤抖，指著那残破的宝库嘶吼道：“师尊待你如上宾，称你道友，封你为副教主！如今师尊受难，你不想著尽忠守正，竟然趁火打劫，屠戮同门！你修行亿万载，廉耻二字难道都餵了畜生不成？！”
    “廉耻？哈哈哈哈！”
    燃灯突然仰天狂笑，笑得眼角崩裂出鲜血：“文殊，你跟我谈廉耻？你们这些含著金钥匙出生的『亲传弟子』，什么时候给过贫道廉耻？！”
    “你们问问广成子，这些年来，他什么时候真正敬过我这个长辈？你们问问元始，他开小灶讲道的时候，什么时候把我当过自己人？！”
    燃灯的脸色瞬间阴狠，毒蛇般的目光扫过眾人：“这阐教，在你们眼里是祖庭，在我眼里，就是一个窒息的牢笼！现在大树倒了，气运绝了！”
    “你们这些蠢货想守著废墟等死，贫道却要求长生，你们这些残废，能奈我何？！”
    他目光阴森地看向慈航、文殊和普贤，语气变得极其诡异诱惑：“慈航，文殊，普贤。你们守著这破地方，还有明天吗？不如隨我一同归附西方，位列诸佛，岂不比在这等死强百倍？！”
    慈航、文殊与普贤三人面色一滯，神情竟然在那一瞬间出现了一种诡异的恍惚与迷茫。
    “乱臣贼子！死来！”
    广成子却不再废话，他知道多说无益。他发出一声悽厉的吼叫，整个人竟然燃烧起了金色的元神之火，这是要拼命了！
    “吾今日，定要代师清理门户！！！”
    虚空骤然塌陷，一座遮天蔽日的土黄色大印凭空出现，如天岳崩塌般，朝著燃灯的面门狠狠砸下！
    那是，番天印！
    而燃灯在看到了这一幕之后，也不愿意继续在和眾人多费口舌。
    毕竟，燃灯也很清楚，虽然大家同为阐教门人，但是，广成子等人一直受尽元始天尊恩宠，跟自己这种“不受待见”的，可完全不一样。
    所以，在他们的內心之中，元始天尊如同恩师，他们愿意为了元始天尊卖命。
    所以，他们跟自己完全就不是一路人。
    刚才燃灯说了那么多，也只不过是为了发泄一下自己內心之中，多年堆积而来的不满罢了。
    而现在，既然他已经把这些情绪发泄的七七八八了。
    那么，他也没有必要继续在这里和他们浪费时间了。
    是时候，由他出手，將这些元始天尊的爱徒，全部送上封神榜了。
    这也算是他给西方的投名状之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