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皮真厚啊

    云昭就站在近前,看著眼前这一幕。
    一旁的墨七甩了甩手,动作带著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皮真厚啊,手疼。”
    两巴掌的余威还在,英国公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的血还在往下淌。
    他听见墨七这话,顿时暴跳如雷,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赤红的血丝:
    “你——!”
    他刚要再骂,墨七却歪著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问今天吃了什么:
    “英国公方才所言,可是在詆毁未来的秦王妃?”
    李怀信的话被生生堵在喉咙里。
    他当然知道墨七这话是什么意思。
    云昭与秦王萧启有婚约在身,是陛下亲口赐的婚,是名正言顺的秦王妃。
    他一个外臣,在昭明阁门口指名道姓地詆毁云昭与裴琰之不清不楚,往小了说是无礼,往大了说,是藐视皇室!
    墨七又道:“您怎么说也是堂堂国公爷,当著这么多人的面,编排宜芳郡君,议论两国联姻,嘖嘖……”
    墨七没继续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那副模样,比直接把话说完更气人。
    其实墨七这样做也是有道理的,英国公方才那番话说得实在不成体统,也实在太过敏感。
    她身为秦王府暗卫,有些话不能点得太透。
    但李怀信的状况明显不对。
    正常人停了墨七这番话,不说当场给云昭赔礼道歉,脸上也会流露出忌惮或忧虑之色。
    可英国公眼睛里像是蒙著一层诡异的红,不是寻常暴怒时的充血,而是从眼底深处渗出来的、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是她害死了我儿子!我骂她几句怎么了?我恨不得……”
    他没有说下去,可那目光里的恨意,已经说明了一切。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
    暮色四合,正是街上最热闹的时候。
    昭明阁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不是英国公吗?”有人低声道,“怎么跑到昭明阁门口闹事来了?”
    “你们没听说?他家那个小儿子没了,说是云司主给的符不灵。”
    “云司主给的符不灵?这话你也信?云司主什么人?清水县那么大的事儿都治得了,英国公府一个孩子的病,她会治不好?”
    “话不能这么说。那孩子是英国公和怀寧侯夫人的私生子,云司主跟英国公夫人交好,说不定……”
    有人惊呼:“怎么可能!英国公府多大的门楣,他犯得著吗?
    自家夫人给他生了六个儿子,还找別的女人生?而且还是找自己小姨子?”
    “谁知道呢,兴许就是鬼迷心窍了!”
    “唉!亏我从前觉得英国公忠勇耿直,为人也磊落,今日就怎会这般无礼?”
    一个年长的男子站在人群里,捻著鬍鬚,缓缓道:“你们懂什么。看一个男子是不是真君子,不是看他平日里说些什么,而是看他做了些什么。
    平日里再忠勇耿直,到了关键时刻,是人是鬼,一目了然。”
    这桩八卦太过离奇,在场有人连声不信。
    可更多的人,却是信了。
    要知道,大晋朝为官,虽然不禁止纳妾,却也不甚赞成多妾室。
    只有那荒唐风流过分的,家里才小妾成群,女人不断。
    正经世家子弟、官宦人家,没人这么干。娶一房正妻,纳一两个妾室,已是极限。
    像英国公这样,从前连一个妾室都没有的,更是难得。
    因而当人们听说,英国公居然跟自家小姨子搅和到一块,还生了私生子——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不是不齿,而是震惊。
    犯不著啊!
    得多糊涂的人,才这把年纪做出这样的事来?
    云昭耳听著那些议论,看著李怀信喘著粗气,跟头被激怒的公牛似的,满眼仇恨地瞧著自己。
    她不疾不徐地开口:
    “不知英国公来我这里打人闹事,所为何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我昭明阁,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来撒野的地方。”
    李怀信刚要开口,一道年轻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又急又厉:
    “为的是你这个昭明阁主,假公济私,为了一己私慾,用符咒害人!”
    眾人循声看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上坐著一个年轻公子,正是李君年。
    他气喘咻咻地拨开人群,策马冲了进来。
    马匹浑身是汗,马蹄在青石板上踩得“得得”作响。
    他翻身下马,几步衝到英国公身边,指著云昭,那目光里满是愤恨。
    云昭不怒反笑,笑容淡淡的,带著几分说不清的意味:“我所害何人?”
    李君年一怔,隨即梗著脖子道:“我四哥!李君策!”
    云昭微微挑眉,那目光里带著几分故作惊讶:
    “难道你归家这几日以来,府上没人告诉你,李君策之死,到底因何而起?”
    李君年愣住了。
    他脸上的愤怒凝固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四哥的死,他知道的不多,这几日娘亲和灼灼都不著家,父亲和沅姨只说四哥是被恶人给害死的,多余的细节不肯多说。
    但每每提及此事,沅姨总是欲言又止……他追问得急了,沅姨就说云昭此人,其心可诛!
    再加上京城之中流言纷纷……他想当然地就信了!
    可这一丝茫然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他更大的愤怒压了下去。
    “还有我弟弟!”他继续吼道,“他还是个婴孩,你居然也下得去手!”
    围观的百姓中,发出哗声!
    方才那汉子又开口了,声音里带著几分不屑:“我刚才说你们还不信,这个弟弟,说的就是那外室子!”
    李君年听见了,却充耳不闻,继续指著云昭道:“就是你將符咒交给姓裴的,让他交给我父亲。
    回去之后,沅姨依照你说的,把符咒贴身放在弟弟身上,结果呢?那符根本不管用!你分明是故意害死他!”
    饶是云昭这样见惯了世间百態的人,此时听著李君年一口一个“弟弟”,也不禁替郑氏感到心寒。
    这可是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儿子啊!
    姨母和父亲私通生下私生子,连外头的百姓听说了,都会骂一句不知廉耻。
    可李君年居然顺理成章就接受了这件事,认弟弟认得这叫一个顺溜,叫得这叫一个亲热,还满腔热血地替郑芷沅抱不平。
    英国公这时也喘著粗气开口:“云昭,你还有什么话说?”
    云昭似笑非笑地看著他:“我有什么话说?我如果什么都不做,那孩子撑不过多久就死了。
    我见死不救就是,何必还大费周章,画个符去咒你的儿子?”
    裴琰之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此刻,他走上前几步。他的声音平稳从容,带著一种让人不得不听的沉静:
    “英国公,你可知道云司主一张符卖多少钱?”
    英国公父子俱是沉默。
    裴琰之继续道:“当日是我求云司主出手相帮,所以这张符才没有向英国公收钱。
    云司主的符,京中权贵求一张,少则千两,多则万金,还要看她愿不愿意。
    她若真想害您的儿子,不画这张符就是了,何必多此一举?”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怀信:“还有,英国公不妨回想一下,那张符可確认没有被换过?可確认一直贴身带著?
    若是真如您所说,是云司主的符咒害了令郎,那为何您不带著小郑氏和婴孩一同过来对质?为何只有您一个人在这里喊打喊杀?”
    裴琰之这话说得刺心!
    英国公的脸色变了又变。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可一时竟找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一阵疾驰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又快又急,在暮色中格外刺耳。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匹枣红马从街角疾驰而出,马背上坐著两个人!
    前面是个一袭红衫的年轻姑娘,一手勒著韁绳,一手死死护著身后的人;
    后面是一个妇人,眼皮耷拉著,整个人软软地伏在姑娘背上。
    正是李灼灼和郑氏!
    枣红马衝到昭明阁前,李灼灼猛地勒住韁绳,马儿长嘶一声,前蹄高高扬起,重重落下。
    她顾不上自己,翻身下马,踉蹌了一下,险些摔倒,却死死扶著郑氏,声嘶力竭地喊:
    “云昭!你快看看我娘!她吐血了!”
    李怀信和李君年父子俩同时愣住了。
    李君年最先回过神来,几步衝上前,脸上满是不赞同:“灼灼!娘身子不適,你怎可一路疾驰,把娘这样带在马上顛簸!”
    李灼灼理都不理他,只扶著郑氏,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李怀信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郑氏那张苍白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这是他娶过门、拜过堂、生儿育女的妻子。
    亦是他少年时曾发誓要一心一意对待的心上人!
    他下意识地朝马上的人伸出手,想要去搀扶。
    郑氏却强撑著坐起来,一把推开他的手!
    其实郑氏虽然醒著,但身子实在虚弱,力气並不大,却让李怀信整个人僵在原地。
    郑氏脸色很差,额头上满是冷汗,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著李怀信,一字一句道:
    “李怀信,你鬼迷心窍我劝不了你。但你今日要是为了那妖妇,继续在昭明阁前发疯——”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几分:
    “我就与你和离!”
    李怀信的嘴唇动了动,那张铁青的脸,忽然泛上一层红。但那红色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窘迫。
    隨即,他眼眶泛红,声音都软了下来:“阿澜,你別犯傻。
    自来和离都是女子吃亏,你明知我心里都是你和孩子们,怎会捨得你受此苦楚!”
    他的语气急切又真诚,像是一个被误解的丈夫在拼命解释。
    “你心里有我们?”
    郑氏的声音微微发颤,“你心里有我,会和那贱人私通?
    你心里有我和孩子,会让她生下孩子,养在外头?
    会为了她的孩子,跑到昭明阁来闹事,连国公府的脸面都不要了?
    连你的名声、仕途、孩子们的前途、姻缘都不管不顾了?!”
    李怀信想解释,他的眼中闪过挣扎、犹豫,却迟迟说不出一句解释的话。
    就在这时,云昭信手从一旁树上折来一根柳枝(玄学故事需要,日常还请大家注意保护植物!),柳枝不过一尺来长,枝条柔软,上面还带著几片嫩绿的叶子。
    隨即,她又自腰间取出“清荷灵露”,用柳枝蘸了蘸。
    李怀信还没反应过来,云昭已经將柳枝轻轻一挥,沾著灵露的枝条,在他眉心轻轻一点。
    “净心明性,返璞归真。邪祟退散,灵台清明。”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人的脑海里。
    李怀信浑身一震!
    他眼中的那抹红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压制了一下,猛地黯淡!
    他脸上的戾气、暴躁、疯狂,在这一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了底下那张疲惫、苍老、茫然的脸。
    他眨了眨眼,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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