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戒没用灵力,也没使神通。
他像个笨拙的沙袋,围著那半截断柱绕圈。
翠兰的刀很快,刀气纵横,刀刀擦著他的头皮过,削掉了他好不容易粘回去的假鬍子。
九戒也不还手。
只是抱头鼠窜,偶尔实在躲不过,便用背硬扛一下刀背。
“当——”
金铁交鸣。
他皮糙肉厚,没事。
倒是翠兰的手被震得发麻。
几十个回合下来。
翠兰似乎打累了,也打烦了。
她收刀,起脚。
没有任何花哨,结结实实地踹在九戒心口。
“嘭。”
一声闷响。
九戒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
划出一道拋物线,越过人群,重重砸在擂台下的尘土里。
就在陆觉脚边。
扬起一片灰尘。
全场死寂。
刚才还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看客们,此刻也都噤了声。
翠兰站在废墟高处,居高临下。
红衣猎猎,眼神里没杀气了,只剩下一片冷漠。
“连我都打不过。”
她把杀猪刀往地上一插。
“这点本事,怎么守擂?”
“怎么守我?”
九戒趴在地上,脸埋在土里,没动。
肩膀微微耸动。
“滚吧。”
翠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全场。
“从今往后,我不是你娘子,你不是我丈夫。”
“高家庄没你这號人。”
“这里也不再是你的家。”
她转过身,背对眾人,声音更冷了。
“我也没等过你。”
说罢。
她一挥手。
“送客!”
那群家丁面面相覷,犹豫著要不要上前。
九戒自己爬起来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土,又扶正了那顶歪掉的假髮。
没有辩解,也没有死皮赖脸地再衝上去。
只是低著头,对著台上的背影,深深作了一揖。
“哎。”
他应了一声。
声音沙哑。
然后转身,默默地向城外走去。
背影萧瑟,像条被遗弃的老猪。
城外,官道。
九戒走得很慢,假髮套耷拉在耳朵边,像片被霜打过的枯叶。
猴子扛著金箍棒,几步躥到他前头,把棒子往地上一顿。
“这就走了?”
“呆子,她刚才那脚收了七成力,你看不出来?”
九戒停下脚步,没抬头,声音闷在嗓子里。
“看出来了。”
“那你还走?”
“正因为看出来了,才得走。”
九戒苦笑一声,伸手把假髮套扯下来,露出光溜溜的脑袋。
“她修的是《长恨诀》。”
“恨意越深,活得越久。我要是赖著不走,把她哄开心了,这口气一泄,三千年的岁月反噬,她当场就得没。”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漆黑的铁城。
“让她恨我吧。恨著,至少能活著。”
猴子挠了挠腮帮子,金箍棒在手里转了个圈,不说话了。
这道理太绕,猴脑確实有点转不过来。
太子抱著人皇剑,嘆了口气。
“也是个痴情人。三千年酱油路,换这一脚,值了。”
唐十三藏双手合十,念了声佛號。
“阿弥陀佛。爱別离,怨憎会,求不得。九戒,你这佛法,修到骨子里去了。”
一行人走了一会儿,太子忽然停住,左右张望。
“先生呢?”
“好像先生他们没跟我们走。”
眾人回头。
城门口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著黄沙。
陆觉、苏晚、洛小小,李玄一李老头、还有那两个小丫头等人,
一个都没跟上来。
“坏了,先生还在城里。”
太子一拍大腿。
“咱们回去找先生。”
“不要,我不回去!”
九戒一听要回去,腿肚子就开始转筋,死命往后缩。
“翠兰必须要继续恨我,我这一回去,前功尽弃,她会死的!”
猴子没废话,伸手揪住九戒的后领,像拎麻袋一样把他甩到背上。
“闭嘴,师父在那儿,肯定有道理。”
“我不去!救命啊!杀猪啦!”
九戒的哀嚎响彻官道,猴子充耳不闻,化作一道金光,带著眾人折返回城。
高家庄,废墟。
擂台已经彻底塌了,家丁们正在清理碎木头。
九戒被猴子按在断墙后面,只敢露出一双眼睛偷偷往里瞧。
“我不出去,打死我也不出去……”
他话音未落,就看见高台上,原本冷若冰霜的高翠兰,正对著陆觉躬身行礼。
动作端庄,神態恭敬,哪还有半点刚才提刀砍人的煞气。
陆觉坐在搬来的太师椅上,手里翻著一本刚从高家书房顺出来的《高氏族谱》。
他没抬头,隨口道:
“演戏很累吧?”
高翠兰身形微僵,隨即直起腰,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
“先生慧眼。不赶那头猪走,往后我可要烦死了。”
陆觉翻过一页书,抬眸,目光清澈,仿佛能看穿这三千年的迷雾。
“你演的並非是这个。”
“既是高翠兰,又不是。见了他回来,却又留他不得。”
他扫过在场的高家眾人,最后目光落在高翠兰身上。
“很累吧?三千年等待。”
高翠兰沉默了,握著杀猪刀的手指节发白。
“你或者说高翠兰,其实没有修什么《长恨诀》。”
陆觉合上书,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
“你身上没有半点恨意,只有一口『念』,撑到现在。”
躲在墙后的九戒愣住了,假髮套掉在地上都没发现。
“没修……长恨诀?”
陆觉继续道:
“等他回家,却要赶他走,很不容易吧?”
“你怕的不是岁月反噬,而是怕他发现,你已经不是当年的高翠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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