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戒僵在原地,假髮套彻底滑落,露出那颗在月色下泛青的光头。
他嘴唇哆嗦著,看著面前提刀的红衣女子。
“翠兰……”
“你回来做什么?”高翠兰握刀的手很稳,眼神却空洞得像是一潭死水。
“我……我带了酱油。”九戒从怀里摸出一个乾瘪的瓷瓶,那是他在佛寺后厨顺手抓的。
陆觉合上手中的族谱,隨手往旁边一扔。
族谱没落地,在半空中就化作了一团飞灰。
不仅是书,连带著陆觉坐的太师椅、面前的茶几、还有那盘“狼心狗肺糕”,都在瞬间扭曲、消散。
陆觉抬起手,对著虚空轻轻一抹。
“散了吧。”
轰——
没有气浪,只有一种如梦初醒的寂静。
原本张灯结彩的高家庄,眨眼间变成了一片荒草没膝的废墟。
那座漆黑雄伟的“恨朱城”,不过是几座坍塌了大半的土丘。
繁华的街道、叫卖的商贩、还有那些鲜活的家丁,通通不见了。
四周只有冷月、老鸦,以及几根断裂的石柱。
高翠兰还站在那里。
但她手中的杀猪刀已经锈跡斑斑,红衣也变得半透明,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她不是活人,甚至不是鬼修。
只是一缕凝而不散的执念。
“先生,这……”太子嚇得一屁股坐在土堆上,怀里的人皇剑嗡嗡作响。
猴子收了金箍棒,难得没有叫嚷,只是沉默地看著那缕残影。
陆觉看著九戒,语气平静。
“她没修过什么《长恨诀》。”
“三千年前,高家庄就没落了。高翠兰寿元將尽时,东土大乱,她本该入轮迴。”
“但她惦记著那个出门买酱油都能迷路的笨蛋,怕他回来找不到家,怕他饿死在路边。”
“所以她留了一口气,死死守在这里。”
陆觉指了指脚下的荒地。
“这城,这庄子,这三千次招亲,都是因为你靠近了这里,她的执念感应到了你,才生出来的幻象。”
“她记得你们所有的细节,记得你爱吃的菜,记得你藏钱的地方。”
“她是高翠兰,但她也只是一段重复了三千年的记忆。”
九戒跪在废墟里,双手抓著泥土。
“我知道……我其实看出来了。”
他声音沙哑,带著压抑的哭腔。
“她身上没有生气,冷冰冰的。我以为是那劳什子功法害的,我想著,是我害了她,我得陪著她。她活多久,我陪多久;她要杀我,我就把脖子伸过去。”
陆觉看著他,
想起之前在擂台下时九戒问他怎么办。
当时陆觉说:活著是最难的。
九戒以为陆觉是让他从高翠兰刀下活命。
可陆觉的意思是,
看穿了一部分的真相还要清醒地活下去,才是最难的。
...
陆觉站在没过膝盖的荒草里,看著那抹半透明的红影,嘆了口气,
“这里的幻象,皆是为他而生。”
“迫他的心意,消他的执念,送他离开,自此天高海阔,没有家再牵掛他。”
九戒跪在废墟里,手里死死攥著那个乾瘪的瓷瓶。
九戒跪在废墟里,手里死死攥著那个乾瘪的瓷瓶。
“我没想走……”
九戒抬头,望著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后顺著肥腻的脸颊砸进土里。
“相公,你该走了。”
高翠兰虚幻的身影飘到九戒面前,她没有伸手去碰他,只是静静地看著。
“三千年,我其实知道,你不是故意拋下我。”
九戒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你……你知道?”
“你当年捲走我所有的嫁妆,留下那封绝情书,说你厌了这凡尘日子,要去寻仙问道,再不回来。”
高翠兰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像是三千年前那个新婚的午后。
“你曾说要让我恨你,说恨比爱长久。你说若我恨你入骨,便能修成那门《长恨诀》,从此长生不老,寿元无尽。”
九戒张了张嘴,却有什么堵住了嗓子,说不出话。
那是他当年的孤注一掷。
三千年前,他察觉到天地將变,知道凡人寿数不过百年。他不知从哪淘来一卷《长恨诀》,那是魔门偏门法要,以恨意为炉,炼化神魂,確实能延寿。
可高翠兰性子温婉,断不肯修这种阴损功法。
於是他演了一场戏。
他捲走了她最心爱的金釵,拿走了高家所有的积蓄,在那个雷雨交加的夜里,指著她的鼻子骂她是凡胎俗骨,耽误了他的仙途。
他以为只要她恨,她就能活。
他以为只要他走,她就能成。
他去了西荒,进了佛寺,在青灯古佛前枯守了三千年。
他並非是在修佛,
只是在求佛。
求佛祖保佑他的娘子长生,
求佛祖给他一个两全法。
可佛不渡他。
佛甚至没看他一眼。
三千年来,他听到的只有木鱼声和风声。
直到几天前,他在神山顶上听到了陆觉对了空说的那番话。
“天地之间,没有帐本。”
“神佛不在乎尘埃里的善恶。”
那一刻,九戒就明悟了。或者说,他早就猜到了真相,只是不敢承认。天道神佛自不救人,唯有自救。
可他不想自救,他只想留住她。
“我修了。”
高翠兰看著九戒,声音轻喃,
“你走后的第一年,我日日咒你。第二年,我夜夜恨你。到了第十年,我把那捲《长恨诀》练到了第三重。”
“可后来,我发现我练不下去了。”
高翠兰摇了摇头。
“因为我发现,我还是不恨你。”
“我记得你给我燉的红烧肉,记得你怕冷总往我怀里钻,记得你买个酱油都能在村口迷路半个时辰。”
“我想著,要是你回来了,发现我变成了个满身煞气的魔头,你该多害怕啊。”
九戒哭得像个两百斤的孩子,额头重重地磕在碎石上。
“我错了……翠兰,我真的错了。”
翠兰伸出近乎透明的手,想要摸摸九戒的光头,
却从他的头顶穿了过去。
九戒伸出手,想要去抓那抹红影。
指尖穿过虚空,只抓到了一片冰冷的月光。
“相公,酱油……我收下了。”
高翠兰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萤火,融入这片荒草废墟之中。
“去走你的路吧。別再回头了。”
“这世间,再没有高家庄,也没有高翠兰了。”
最后一点红芒消失在九戒的指缝间。
四周恢復了死寂。
九戒跪在地上,保持著那个姿势,许久没有动弹。
猴子走过去,想拍拍他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他把金箍棒扛在肩上,看著天边的残月,难得地嘆了口气。
唐十三藏低头诵经,经文声在废墟里迴荡,却显得格外空洞。
小白狐狸从洛小小头顶跳了下来。
落地化形。
黑裙少女,赤足,脚踝上繫著铃鐺。
夭久久走到陆觉身边的太师椅旁,看著那个跪在废墟里哭得像个烂倭瓜的胖和尚。
她眼神复杂,抿了抿嘴。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陆觉的肩膀。
“餵。”
陆觉回头。
夭久久指了指九戒。
“他和我一样。”
“都是错过了约定,都是想回回不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希冀。
“你之前说过的,后悔药,也不差多弄一颗是不是...?”
当初在路上,陆觉曾对她说过,修仙便是为了找那能让死人復生、让错过之事重来的“药”。
陆觉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九戒。
“法子自然是有。”
九戒原本跪在地上,哭得几乎昏厥。
听到这话猛然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混著泥土,狼狈不堪,双眼里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先生...”
他连滚带爬地衝到陆觉脚边,
“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
把地上的碎石都磕成了粉末。
“先生!求您!”
“只要能救回翠兰,哪怕让我下油锅,让我去填那北海的海眼,我都愿意!”
“不用填海眼。”
陆觉抬手,虚扶了一下。
“刚才那本《高氏族谱》,我看了一眼。”
“里面夹著半卷残篇,就是那所谓的《长恨诀》。”
陆觉语气平淡。
“那功法太偏激,伤人伤己,我刚才顺手修改了一下。”
“改...改了?”九戒愣住。
“嗯。”
陆觉伸出一只手,对著刚才高翠兰消散的那片虚空,轻轻一抓。
“意散了,但念还在。”
“此诀之所以叫长恨,是因为恨比爱更尖锐,更容易留存。”
“但若把这功法的运行路线逆转,去芜存菁,以心头血温养...”
陆觉掌心摊开。
一点极其微弱的红芒,在他指尖跳动。
像是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
但它还在。
那是高翠兰消散前,最后剩下的一缕真灵。
“这便是她。”
九戒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一口气把那点红光吹灭了。
他颤抖著伸出手,想捧,又不敢碰。
“翠...翠兰...”
陆觉手指轻弹。
那缕红芒化作一道流光,钻入九戒的心口。
没有任何阻碍,瞬间融入了他的血脉之中。
九戒浑身一震。
他感觉到心口处,多了一丝温热。
很轻,很柔。
就像三千年前,那个冬夜,翠兰悄悄塞进他被窝里的那个汤婆子。
“一缕念,是她也不是她。”
陆觉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那功法如今不叫《长恨诀》了。”
“叫《长爱诀》。”
他看著九戒。
“此后用你的爱温养,以你的心跳为炉,以你的寿元为薪。”
“若是你活得够久,爱得够深。”
“这缕念,便能重新生根发芽。”
“也许是一千年,也许是一万年。”
“总有机会找回她。”
九戒捂著心口,感受著那丝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他又哭又笑。
那张胖脸上,五官挤在了一起,却透著一种大劫余生后的安寧。
“我养。”
“多久我都养。”
他擦了一把脸。
“我有的是时间。”
“哪怕养到天荒地老,我也把她养回来。”
猴子扛著棒子走过来,拍了拍九戒的后背,差点把他拍进土里。
“行了呆子。”
“既然心里有人了,那就別在这哭丧了。”
“走吧。”
九戒从地上爬起来。
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破烂烂的短打,又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
对著陆觉深深一揖。
“谢先生再造之恩。”
陆觉点了点头。
“走了。”
“下一站去哪?”太子抱著剑,小声问道。
陆觉看向东方。
天际泛白,晨光熹微。
“去神山。”
“哪?”太子一愣,“咱们不是刚下来吗?”
“不是那座。”
陆觉迈步,踏上官道,
“此去,灵台方寸。”
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晨雾之中。
身后,高家庄的废墟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荒凉。
但在那断裂的石柱缝隙里,一朵不知名的小红花,正悄悄绽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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