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秘密

    他也不多问,只是开了一个价。
    四百块钱。
    找几个能下死手的。
    孙瘸子把钱数好搁在表哥面前,
    “事成之后再补一样的数。路费、吃住、傢伙都另算。”表哥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数了一遍,然后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说三天內给信儿。
    *
    这边的陈锋吃完早饭就去了沈浅浅的房间。
    两人在屋里坐著。
    沈浅浅在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膝盖上,坐姿端端正正。
    陈锋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开口了,“秦三哥昨天来电话,说了一些跟你有关的事。”
    沈浅浅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轻声问,“查我的成分问题?”
    “嗯。”陈锋点点头。
    “赵家在查你的档案,已经往燕京发函了,一旦拿到档案,下一步就是政审复查。”
    沈浅浅没有说话。
    她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木头的纹理上划了一下。
    那条纹理是红松木的年轮,深一道浅一道的,像一张被摊开的旧地图。
    “我猜到会有这么一天。”她的手指顺著年轮的弧度慢慢划过去,划到尽头,又划回来,
    “我这个身份迟早会连累到你和大棚,只是没想到是现在。”
    “什么连累不连累的。”陈锋声音温润,
    “你不是什么黑五类白五类。赵家查你,不是因为你有什么问题,是因为你太优秀了。优秀到他们觉得你一定有问题。”
    沈浅浅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我的档案里有一些东西,赵家如果查到了会很麻烦。”
    陈锋等著她说下去。
    “我不是沈浅浅,或者说我本来不叫沈浅浅。”
    沈浅浅的父亲叫许衡山,母亲叫宋君怡。
    这两个名字在燕京的某个圈子里,分量不轻。
    许衡山是老干部,解放后在某部委任职,官至副部级。
    为人低调,行事縝密,在燕京官场有个外號叫许铁嘴,不是说他嘴硬,是说他嘴严。
    他经手的每一份文件、每一桩人事任免,从来没有泄过密。
    六年前风暴骤起,许衡山被定性为走资派,撤职下放,至今下落不明。
    有人说他在西北某农场劳动改造,有人说他被关在秦城,也有人说他早已不在人世。
    没有准信。
    宋君怡在学术界是数一数二的人物。
    沈浅浅的物理天赋,大半来自於她。
    风暴来临后宋君怡被打成反动学术权威,批斗了半年,后来被下放到江西一所农场中学教书,
    跟沈浅浅的母亲算是彻底断了联繫。
    一家三口,天各一方。
    说到这儿,她抬起头看著陈锋,目光里有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的脆弱。
    “我父亲给我起名叫沈知微,取自《论语》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威者不惧。他希望我这一生明事理、不迷惑。
    但他自己被带走以后,我再也没有用过那个名字。沈浅浅这三个字是我父亲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一个能让我活下去的身份。
    这些年我不敢跟任何人提我的家世,不敢提我的父母,不敢提我小时候住在哪个院子里,读过什么书、认识过什么人,我把这些东西全埋在心里,我以为埋得够深就不会被人翻出来了。”
    她停了一下,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被她硬生生逼回去了。
    “风暴来临前夕,父亲预感到自己位置不保。他在公安部有个老战友,姓冯,两个人是过命的交情。父亲连夜去找了他,求他帮我改一个身份。”
    陈锋开口时声音很轻:“怎么改?”
    “冯叔叔把我从沈家的户籍里迁出来,过继给了母亲那边一个远房亲戚。那位亲戚姓林,丈夫正巧也姓沈,早年留学法国,
    回国以后在燕京开过一家纺织厂,公私合营以后厂子归了国家,他本人被定成了资本家,两口子没有孩子,我过继过去,改名叫沈浅浅,在户口本上就是他们的女儿。”
    “一旦查到沈衡山和宋君怡这两个名字,查到我的真实出身,我就不是黑五类那么简单了。”
    陈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他蹲下身,两只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圈在那个小小的空间里。
    “你不是黑五类,你是沈知微,你父亲给你起这个名字,是希望你这一生明事理、不迷惑。你做到了。
    你在最暗的地方还坚持做你的研究,你做到了。
    你在知青点的炕上把那些公式在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过,你做到了。
    你被下放到靠山屯,没有自暴自弃,没有怨天尤人,你做到了。
    你不是什么政治犯,不是什么阶级敌人,你是一个人,一个有才华,有骨气,有血有肉的人。”
    沈浅浅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下,终於没忍住,顺著脸颊滑下来。
    “可有些人不会这么想。他们只会看到一个黑五类,一个旧官僚的后代,一个应该在乡下劳动改造的人,跑到了副业队里当技术员,还写了论文,还上了省里的推广名单。他们会把这一切当成阶级斗爭的新动向。”
    她说到这儿忽然扬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淡。
    “你知道吗,我在大学教书那会儿,系里有个老教授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浅浅啊,你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但你要记住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他是在教我,在有些年月里人得弯著腰才能活下去。
    弯著腰不是认输,是知道有比挺直脊樑更重要的事就是活下去,活到能挺直脊樑的那一天。这些年我一直在弯腰,弯得很累,但我不想再弯下去了。”
    陈锋没有说话。
    他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掌贴上去,十指交错,扣紧了。
    “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你有我,有云子,有霞子、小雨、小雪、霜儿。你有一屋子把你当家人的人。你还有很多很多人都是站在你这边的。
    他们查你是因为你挡了他们的路。你能挡住他们的路,说明你比他们强。你比他们强,他们就怕你,怕你的人不值得你怕。”
    沈浅浅听著听著,嘴角慢慢弯起来,隨后歪著头看他,眼角还掛著没干的泪痕,但眼睛里的光已经不一样了。
    “你知道吗,你刚才说的这段话,我在大学里教过一篇课文,叫《孟子·滕文公下》。里面有一段话,跟你的意思一模一样。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
    陈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笑声从胸腔里闷闷地滚出来,
    他鬆开她的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力气很轻,比弹陈霞的力道小了不知多少。
    “你是拐著弯骂我说话像古人?”
    “没有没有,”沈浅浅捂著额头,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是夸你有大丈夫气概。”
    “行,那我就认了这个大丈夫。”
    陈锋笑著收回手,没再逗她,接著
    转身去灶房倒了碗红糖水回来,搁在她面前的八仙桌上。
    “先把这碗水喝了。”他把缸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沈浅浅端过缸子,双手捧著,低头吹了吹浮在面上的热气。
    喝了两口,她忽然把缸子搁在桌上,抬起头看著陈锋,目光里有种下了很大决心之后才会出现的篤定。
    “陈锋,我想在论文寄出去之前做一件事。不是写公式也不是测数据,我想给我父亲写一封信。”
    陈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急著接话,只是把桌上那碟炒松子往她面前挪了挪。
    松子是几只花栗鼠从后山崖子上採回来的,
    陈云拿盐水泡过又用慢火焙乾,咬开一颗满嘴都是松脂的清香。
    沈浅浅捏了一颗放在掌心里,没有嗑,只是用拇指来回摩挲著。
    “这封信不是寄给他看的,是寄给我自己看的。这些年我不敢写信,不敢留地址,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跟燕京还有联繫。
    可是我写这篇论文的时候,写到大棚通风设计里那个简化方程的推导过程,脑子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她停了一下,拇指停在松子的尖顶上,
    “那年我七岁,父亲带我去香山看红叶。走到半山腰我走不动了,蹲在路边不肯起来。他没催我,也没背我,只是从包里拿出一张纸和一支笔,蹲在我旁边在纸上画了一个很简单的图。
    一个斜面,一个小球,几根箭头。他说你看,小球要从斜面顶端滑到底端,不是因为它想滑,是因为有重力。
    重力它看不见也摸不著,但它一直在那儿。你累了想歇著不要紧,歇够了再走就行,因为你身体里也有一个跟重力差不多的东西,它推著你往前走,你就算现在停下来了,那股劲还在。”
    “后来我学力学的时候才知道,他说的那个跟重力差不多的东西其实就是人的韧性。他当年在燕京做官,天天跟文件、会议、人事打交道,可他骨子里一直是个搞理工的人。
    他跟我说这些话的时候,香山的红叶正红得烧天,阳光从树叶子缝里漏下来照在他的眼镜片上,把镜片映成了金黄色。
    那个画面这么多年一直印在我脑子里,怎么都忘不掉。
    我写这篇论文写到卡壳的时候,就想起他在那张纸上画的斜面和小球,
    想起他说你身体里也有一个跟重力差不多的东西,它推著你往前走。然后那些卡住的地方就自己鬆开了,像是被人拿钥匙拧了一下。”
    “所以我想在论文寄出去之前,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一行字,虽然他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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