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沉默了好一阵子。
隨后才开口道,
“写在论文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完了把论文寄出去,让省农科院的老头们看看,沈知微不是什么黑五类,是能把流体力学和热力学玩出花的人。
你父亲当年在香山给你讲的斜面和小球,你没忘,你把它变成了整个东北冬天都能用的东西。这份礼物比什么平反文件都管用。”
沈浅浅隔了好一阵子才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你这个人,说话怎么跟写文章的似的,一点都不像个种菜的。”
“那像什么?”
“像……”她嘴角往上翘,“像三国里的诸葛亮,什么都算到了。”
陈锋被她这句话逗乐了,伸手从碟子里捏了一颗松子,两指一搓剥开壳,把松仁搁在她面前的桌面上。
“诸葛亮那是操心操多了,累死的。我没他那么伟大,就是想让你踏实睡觉,安心测你的数据,多吃点饭,就这么点心思。”
沈浅浅捏起那颗松仁放进嘴里嚼了嚼,满嘴松脂的清香在舌尖漫开。
她嚼了好一阵子才咽下去,然后端起搪瓷缸子把剩下的红糖水一口气喝完了。
缸子搁在桌上,她把缸子翻过来盖在桌上。
“论文我后天就能写完,最后一页那个位置我已经想好要怎么写了。”
说完这句话她站起来,抱起桌上那几本育苗记录本,转身往西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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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锋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伸手把桌上那颗还没剥的松子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转。
他心想,这姑娘给他透了个底。
她父亲叫沈衡山,她母亲叫宋君怡,她本名叫沈知微。
这三个名字在燕京那个圈子里,每一个单独拎出来都是一段大起大落的歷史,
合在一起就是一整代人在风暴里被打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缩影。
现在这些秘密被她从心里挖出来搁在了他面前,不是因为害怕赵家查,是因为她终於肯把背对著悬崖的那一面转过来,让他看见。
他心想,这丫头已经开始信任他了。
接下来的两天,沈浅浅把自己关在西屋里。
除了吃饭和去大棚测数据,几乎不出门。
第三天傍晚,论文定稿了。
沈浅浅用钢笔工工整整地誊写了三份:
一份寄给顾教授,一份自己留存,
一份放在陈锋那儿备用。
她把三沓稿纸分別用牛皮纸信封封好,信封上写著收件人地址和邮政编码。
寄给顾教授的那份,她在信封背面额外写了一行小字:
“顾老师,这是我修改后的初稿,请您批评指正。沈浅浅敬上。”
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
那行字是用钢笔写的,墨跡比正文淡一些,
“献给我的父亲。您当年在香山画的斜面和小球,女儿用了十八年才把它写完。重力一直都在,我也一直都在走。”
陈锋站在廊檐下看著她把信封口仔细粘好,又拿浆糊在封口处多刷了一层。
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一如既往地认真,
连刷浆糊的方向都是从左往右,从上往下,一丝不乱。
“明天一早我骑自行车去公社邮电所寄。”陈锋说。
“我跟你一起去。”
“好。”
当天夜里,靠山屯下起了今冬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雪粒子,
到了后半夜,雪停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
第二天清晨,陈锋推出那辆二八大槓自行车。
沈浅浅从屋里出来,穿著那件藏青色棉袄,脖子上围了一条陈云新织的米白色毛线围巾。
围巾软和厚实,把她的下巴严严实实地裹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和半个鼻子。
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牛皮纸信封。
“上车。”
沈浅浅侧身坐上后座。
一个小时后,到了镇上。
公社邮电所也刚开门,
柜檯后面坐著一个戴袖套的中年女人,正往桌上摆当天要分拣的信件。
两人走进去,沈浅浅把信封递过去,说要寄掛號信。
中年女人伸手接过信封看了看地址,
这年月在公社邮电所寄掛號信往省农科院寄的人不多,
但她没多问,撕下一张掛號回执条递过来。
省城的话大概三四天能到。
沈浅浅接过回执条,低头看著上面盖的那个红色邮戳,然后把回执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走出邮电所大门。
这个时候早餐都已经摆出来了。
“走,去吃早饭。”陈锋说著就牵起了她的手。
沈浅浅低头看了一眼两人相握的手,嘴角轻轻扬起,“好。”
两人走到早点铺子里,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陈锋要了两碗豆浆、六根油条、两个茶叶蛋。
沈浅浅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来。
她端起豆浆吹了吹上面的热气,喝了一口,烫得直眯眼,但还是接著喝。
她把一根油条掰成两段,一段给自己,另一段搁在陈锋面前的碟子里。
“你说顾教授收到论文以后会怎么回復?”
“你写得好,他应该会给你回信。说不定会来一趟靠山屯,当面跟你討论修改意见。”
沈浅浅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著豆浆,嘴角弯了一下。
她其实並不盼著顾教授亲自来,只要论文能顺利发表、大棚的技术能被推广,
那这几个晚上在煤油灯下熬出来的心血就没有白费。
两人吃完早点,陈锋把自行车掉了个头,载著沈浅浅往回走。
就在陈锋两人回村的时候,雷震办公室里来了一位稀客。
他当年在侦察连时的老连长,姓方,如今在瀋阳军区政治部档案处当副处长。
方副处长来省城开会,顺道拐过来看看老战友。
两人在雷震办公室里喝了半壶茶,敘了好一阵子旧,
从当年的边境作战聊到转业后的生活。
到了后来方副处长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搁,身子往沙发里靠了靠,说了一句让雷震心里咯噔一下的话。
“老雷,你跟商业厅那个秦卫国最近是不是在查一个下放知青的档案?”
方副处长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聊家常。
但雷震是什么人?
他在侦察连待了那么多年。
方副处长这句话里藏著的弦外之音,
他一耳朵就听出来了。
他给方副处长续了杯茶,语气也不动声色地放平了:
“是有这么个事。怎么,档案处那边听到什么风声了?”
方副处长接过茶杯呷了一口,放下杯子后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斟酌措辞,
“我实话跟你说,这份档案你们动不得。不是我不帮你是我帮不起。”
他把声音压得极低,
“她的档案是封存的,封存级別很高,调阅需要部级单位的批文。赵家那头正在走流程想撬开这个封条,但他们不知道这封条背后连著什么人。你要是真为那个知青好,就別往上查了,查得越深对她越不利。”
雷震把这段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最后只问了一句话:“那封条背后到底连著谁?”
方副处长没有正面回答。
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又呷了一口,然后把杯子轻轻搁在茶盘上,站起身来整了整军装的领口。
“老雷,咱们当兵的讲的就是令行禁止。有些事不让问就別问,不让查就別查。我今天来跟你说这些,已经是看在当年边境猫耳洞里一起啃过压缩饼乾的份上了。”
说完这句话他拍了拍雷震的肩膀,转身走了。
雷震在办公室里坐了好一阵子,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暗蓝,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稀了,他才拿起话筒拨了秦卫国的號码。
电话接通以后他把方副处长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秦卫国说了一句话。
“封条背后的人,恐怕比赵副部长高出不止一个级別。”
雷震把这句话嚼了嚼,没再往下问,掛了电话。
与此同时表哥领来了三个壮实汉子。
领头的一个绰號叫锅底。
脸生,黑得跟煤堆里滚过似的,不吭声,但眼眶底下那两道疤看著挺横。
另外两个一个叫老沙一个叫小刀,都是在煤城混不出头跑来找路子的。
孙瘸子领著他们吃了顿饭,在煤城街尾巷的国营饭店。
菜的油水比煤城井下食堂的泔水强多了,
三个人吃得脸都埋在碗里,不说话,光嚼。
孙瘸子在心里给他们標了价:
四百块,三条命,值了。
吃完饭后孙瘸子把事情交代清楚。
去靠山屯,靠近那些塑料大棚。
酒精和棉纱已经提前备好了,趁著深夜,浇在草苫子上,擦根火柴就完事。
不用跟人打照面,烧完就跑。
锅底只管吃菜,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搁在嘴里嚼了半天才问,
“大棚跟前有人看著不?”
孙瘸子说有守夜的,都是本地的庄稼人,不是练家子,发现你们最多也就是拿棍棒追一截。
你们几个在井下干过的怕这几个庄稼汉?
锅底想了想也对,於是不问了,继续吃菜。
接下来的几天,
五十座大棚里的第二茬菠菜和小白菜已经长到了间苗的节骨眼,
第三茬的苗床也在紧锣密鼓地准备著。
陈锋每天天不亮就去大棚区巡视一圈,看看温度记录表,摸摸苗床的湿度,检查检查滑轮卷被的磨损情况。
从大棚回来他还要盯著后院那些过冬的活物。
梅花鹿王最近脾气有点燥,大概是圈在鹿舍里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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