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曜方才在门口,透过半开的棉布帘,看见时夏对著跳跃的炉火出神。
跳跃的火光將她半边脸颊映得暖融融的,长睫低垂,眼神放空,几缕碎发被灶膛里扑出的热气微微拂动,贴在额角。
那模样,像只守著暖源、愜意打盹的猫儿,安静又柔软。
心头莫名被那画面轻轻撞了一下,一丝陌生的悸动悄然掠过。
他攥了攥垂在身侧的掌心,將那丝莫名的情绪压下去,才撩帘进来。
听到她的问话,明曜轻咳一声,“嗯...师父见你进来有些时候了,怕你忘了看时间,让我提醒一句。”
时夏赶紧低头看了看腕上的手錶。
蒸菜已经蒸了快三十分钟。
八宝饭和梅菜扣肉都需要长时间蒸透才能软糯入味,鸡蛋羹倒是该好了。
“我记著呢,”她抬头对明曜笑了笑,“谢谢师兄提醒。其他几样还得再蒸一会儿,鸡蛋羹应该差不多,我先看看。”
说著,她起身,拿起一块厚布垫著手,掀开沉重的木头锅盖,將那碗鸡蛋羹端出来,放在灶上熏得温热的青砖檯面上保温著。
做完这些,她才转向明曜,发现他还站在门边,並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厨房里蒸汽氤氳,他的身影在雾气里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地看著她这边。
气氛有些滯闷。
为了打破这安静,时夏主动关心:“师兄,您的身体,这几天感觉好些了吗?”
明曜语气平淡:“小师妹要把脉看看?”
时夏一噎,苦著脸:“倒、倒也不必了。师兄,我这点本事,就不班门弄斧了。”
她来同仁堂满打满算才半年多,师父让她独立经手的,多是些风寒咳嗽、脾胃不和、妇人经行腹痛之类的常见病,真正疑难杂症,师父都是亲自处理,顶多让她在一旁看著,详细讲解,还未曾真正让她沾手。
师兄这病,连师父都说是“外毒引动內伏”的棘手情况,她哪敢真去复诊。
见她这副模样,明曜牵了下唇角,“嗯,好些了。”
时夏暗自鬆了口气,心想,死不了就行。
她还是第一次在师父这里接触到这样特別的病例,本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绝症,紧张了好一阵。
见明曜又不说话了,只静静站在那里,周身清冷的气质与这烟火气十足的厨房格格不入。
时夏也不是非要热脸贴冷屁股的人,便转回身,专注地盯著灶膛里的火,偶尔用烧火棍拨弄一下柴薪。
等她再抬头时,门帘轻晃,明曜已经离开。
没过多一会儿,棉布门帘又被掀开,姜慧文探身进来,脸上带著笑:“小师妹,师父让我来张罗午饭。”
时夏忙站起身:“三师姐,菜都备好了,在案板上。蒸菜已经好了,正用余温燜著。您看是在这地锅上炒菜,还是用旁边的煤炉?”
姜慧文系上围裙,“就在地锅上吧,师父总说地锅炒出来的菜香。”
“哎,好嘞,我给您烧火。”时夏应著,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姜慧文手脚麻利,先炒了个醋溜白菜,又用腊肉片燜了泡发的干豆角,最后快手快脚地摊了一大盘金黄的鸡蛋韭菜合子。
一边翻炒,姜慧文一边跟烧火的时夏閒聊:“小师妹也得学著点做饭,以后不光能给师父搭把手,等將来自己成家了,也能照顾好家里。”
时夏面上乖巧应著:“嗯,师姐说得对。” 心里却不以为然。
她自认不是什么勤劳好姑娘,更没把“贤妻良母”当成人生目標。
偶尔下厨调剂生活还行,真要她日日围著灶台转,那是万万不能的。
前世加上今生,她对自己的认知都很清晰——自我舒坦,排在首位。
午饭时,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
时夏给师父、师姐、师兄斟上温好的酒,又给小娟和石头倒上她事先用山楂干、陈皮加冰糖煮好的消食水,自己也老老实实喝这个。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李医生和姜慧文聊著天,明曜偶尔搭话,两个孩子吃得小嘴油光。
时夏吃著菜,师父和三师姐的手艺都不错,家常味道,扎实可口。
但……她莫名想起去年过年时,闻晏忙活出的那一桌菜。
別的记不清了,唯独那道红烧狍子肉,酱汁浓郁,肉质燉得软烂入味,带著山野的香气,好吃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还有他贴的玉米面饼子,底面焦黄酥脆,贴肉汤的那端吸饱汤汁,咬一口,別提多香了。
哎,已经一年没尝到闻晏的手艺了,还真是…想它。
午饭后,杯盘稍歇。
时夏自觉起身收拾碗筷。
姜慧文见状也要帮忙,时夏忙拦住:“师姐,您坐著陪师父说话就好,这些我来收拾。您和师兄难得来一趟。”
李医生也发话:“慧文,坐下吧,让她去忙,咱们几个说说话。”
姜慧文这才重新落座。
时夏利落地將碗筷摞好,残羹归置,用抹布將八仙桌擦得乾乾净净,又给三人续上热茶,这才道:“师父,师姐,师兄,你们慢慢聊,我去收拾一下就来。”
她端著沉甸甸的碗盘迴到厨房,却並不著急。
炉灶上的铁锅里还温著热水,她兑上些凉水,又撒了一小撮碱面,慢悠悠地洗涮起来。
水声哗啦,她动作不紧不慢,正好借著这洗碗的工夫,躲一会儿清静,免去在堂屋正襟危坐陪著应酬。
磨蹭了挺久,直到估摸著茶该续了,她才擦乾手,重新回到堂屋。
屋里酒气已被茶香冲淡不少,但仍有些许残余。
时夏见李医生正与姜慧文低声说著什么,明曜安静坐在一旁,目光落在窗外积雪的屋檐上。
时夏走到靠墙的长条案边,那里摆著一个小巧的铜製博山炉。
她拉开案下小抽屉,取出几支自製的线香。
这香是她用同仁堂里现成的药材试製的,薄荷、菊花、陈皮,加上一点点柏子仁,研磨成粉,用榆树皮粉粘合而成,点燃后气息清雅微凉,能解腻醒酒。
她用火柴点燃一支,轻轻插入香炉的细灰中。
一缕极淡的青烟裊裊升起,清冽中带著微苦药香的气息,丝丝缕缕散开。
“这香气好,”姜慧文轻轻嗅了嗅,“清清爽爽的,闻著头脑都清醒些。”
李医生笑道:“她瞎鼓捣的玩意儿。你要喜欢,让她给你包几支带回去。”
“那怎么好意思,小师妹自己制的……”
“师姐別客气。”时夏已经蹲下身,从条案底下又摸出个略整齐些的牛皮纸小口袋,数了五六支香仔细放进去,递给姜慧文,“我自己做著玩的,不值什么。您拿回去试试,若是觉得还能用,下次我再多制些。”
姜慧文这才笑著接过:“那就谢谢小师妹了。”
几人又坐著说了会儿话。
姜慧文看了看怀表,起身告辞,说还要带著孩子赶在天黑前回去,她的婆家在京城,只是丈夫和自己的工作,都在东北那边。
明曜也一同告辞。
李医生没有多留,嘱咐他们路上小心,又让林秀云有空多写信。
时夏跟著送到前堂门口。
两人再次向李医生和时夏道別,身影很快消失在胡同拐角。
李医生静静望著徒弟们离去的方向,脸上带著淡淡的寂寥。
但很快,老太太就恢復了一贯的从容,背著手,慢慢往后院走。
时夏仔细栓好门閂,跟师父回到堂屋。
“师父,您去屋里歪一会,歇歇神。晚饭我来做,就简单熬点小米粥,再弄两个清爽的小菜,清清肠胃,您看行吗?”
李医生笑了笑:“好啊,今晚就享享你的福,尝尝你的手艺。”
时夏有些压力:“那您可別指望太高,我就会点简单的。”
“能入口就行。”
李医生摆摆手,不再多说,转身回屋里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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