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贾雨村借虎皮掌金陵

    知恩不报,已是小人。
    见危不救,更是狼心狗肺。
    “下官……”林如海声音发涩,“下官当初看错了人。
    臣……当初还觉得他是个人才。”
    林如海苦笑,“自强不息,圆融通达。现在想来,真是臣眼瞎了。”
    夏武拍了拍他的肩。
    “不是林大人看错了。是贾雨村太会演。
    “眼瞎的不止你一个。”你那妻兄贾政也欣赏他,王子腾也举荐他。为什么?因为他会演。
    演一个知恩图报的君子,演一个清廉干练的能吏。”
    夏武背对著林如海,“可剥开那层皮,里面是什么?是狼心狗肺。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
    一个有道德底线的人,用起来束手束脚。一个毫无底线的人,反而简单。你给他利益,给他前程,他就为你卖命。”
    “至於报恩?良心?”
    夏武笑了笑,“对贾雨村这种人来说那是什么?”
    林如海心头一寒。
    他看著眼前的太子。
    年轻的面孔,平静的眼神,说出的却是最冷酷的用人之道。
    ………
    戌时初,得意楼。
    三层雅间“听涛阁”內,烛火通明。临窗可望秦淮河,画舫灯影,笙歌隱隱。
    贾雨村站在楼梯口,一身靛蓝常服,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笑。
    脚步声由远及近。
    “府尊大人!”
    三位官员转过楼梯拐角,看见贾雨村亲自等候,都是一怔。
    走在最前的赵文康脚步微顿,眼底闪过一丝狐疑,脸上却堆起笑容。
    “下官何德何能,敢劳府尊大人亲迎?”
    他拱手,腰弯得极低。
    身后两人——通判周肃、推官李茂——也跟著躬身。
    “赵大人言重了。”贾雨村上前虚扶,“三位都是金陵栋樑,今日肯赏光,是本官的荣幸。”
    话说得客气,姿態放得极低。
    周肃和李茂交换了个眼神。
    不对劲。
    贾雨村上任这几个月,虽不算跋扈,但也从没这般谦卑过。今日这是……唱的哪出?
    “请。”贾雨村侧身引路。
    四人入席。
    席面很丰盛,八冷八热,四点心,酒是二十年的女儿红。
    贾雨村亲自斟酒。“说起来,贾某到任数月,多蒙周大人关照。有些公务上的疏漏,全赖各位大人提点。”
    “这第一杯,”他举杯,“敬三位大人多年为金陵辛劳。”
    “不敢不敢。”
    四人一饮而尽。酒过三巡,气氛渐热。
    赵文康夹了块水晶餚肉,状似隨意地问:“府尊大人今日设宴,可是有事吩咐?”
    “无事,无事。”贾雨村摆手,“纯粹是想著,本官来金陵数月,还未与三位好好聚过。今日得閒,正好聊聊。”
    周肃笑道:“府尊大人有心了。”
    李茂也附和:“是啊,平日里公务繁忙,难得这般清閒。”
    话虽如此,三人心里都在嘀咕。真只是吃饭?
    贾雨村这种人,会做无谓之事?
    酒又过了几巡。
    贾雨村开始聊些风土人情,诗词歌赋。他进士出身,文才本就不俗,此刻引经据典,谈笑风生。
    赵文康渐渐放鬆了警惕。也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亥时初,宴近尾声。赵文康放下筷子,准备告辞。
    “今日多谢府尊大人盛情,下官……”
    话未说完,贾雨村忽然嘆了口气,贾雨村放下筷子。
    “诸位,贾某今日请诸位来,实是有件难事……想请诸位帮忙参详。”
    来了。
    “贾大人请讲。”
    “三位大人,”贾雨村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摇晃的酒液,“不瞒诸位,本官前日……被太子爷召见了。”
    “啪。”
    李茂的筷子掉在碟上。
    赵文康脸上的笑容僵住。
    周肃的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太、太子殿下……”赵文康声音发乾,“召见府尊,可是有要事?”
    贾雨村苦笑。
    “何止要事。”他仰头將酒饮尽,重重放下杯子,“太子爷把本官……骂了个狗血淋头。”
    烛火噼啪一声。
    三人的心跟著一跳。
    “为、为何?”周肃颤声问。
    贾雨村抬眼,目光扫过三人。
    “太子爷说,金陵这地方……不乾净。”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三张纸,轻轻推到三人面前。
    “还给了本官……这个。”
    赵文康低头看去。只一眼,脸色煞白。纸上写著一行字:“就说这漕粮吧。”
    贾雨村翻开册子,手指点在某一行,“去岁金陵应收漕粮十二万石,实收九万八千石。漂没两成有余。”
    他抬眼,看向赵文康。
    “赵大人管著漕运,可知……这是何故?”
    赵文康心里咯噔一下。
    他端起酒杯,慢慢抿了一口,藉机平復心绪。
    “贾大人有所不知。”
    他放下酒杯,声音平稳,“漕运一路,风波险恶。船只老旧,河道淤塞,沿途损耗……两成,已是这些年最低了。”
    “是吗?”
    贾雨村微笑,“可贾某查过近十年卷宗……永泰四十五年至永安二年,漂没从未超过一成五。”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那几年,也是赵大人管著漕运。”
    赵文康手一颤,酒洒出几滴。
    “贾大人这是何意?”他脸色沉下来,“莫非怀疑下官中饱私囊?”
    “岂敢。”
    贾雨村笑容不变,“只是太子爷南巡,最重吏治。前日召见贾某时,特意问起金陵仓廩……”
    他把“太子爷”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堂內一片死寂。
    周通判额角见汗,李推官手里的筷子差点掉落。
    赵文康盯著贾雨村,忽然笑了。
    “贾大人。”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有些事……说得太透,就不好看了。”
    “哦?”贾雨村挑眉,“赵大人指的是?”
    “金陵这地方,水深。”
    赵文康一字一句,“贾大人刚来,可能不知。有些帐……不是那么好查的。”
    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贾雨村却笑了。他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神態放鬆。
    “赵大人说得对。”
    他点头,“所以贾某今日请诸位来,就是想討个主意。
    这帐,该怎么查,才既不让殿下失望,又不伤和气?”
    他把问题拋了回来。
    赵文康眯起眼。他忽然意识到……贾雨村不是来宣战的。他是来谈判的。
    “贾大人想如何?”他问。
    贾雨村伸出一根手指。“十万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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