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汪汪汪!”
汤圆叫破了嗓子,疯狂地摇著尾巴,要不是陆沧拽著它,它就要跳到叶濯灵身上。可叶濯灵丝毫没有反应,哼著小曲和同伴们走出丈远,才回头:
“咦,那只小狗好可爱啊,是谁养的?”
采蓴附和:“是呀是呀,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小狗。”
汤圆不可置信地甩甩脑袋,用爪子扒拉著陆沧的脸——你们连他都不认识了吗?快醒醒啊!
叶濯灵又对苏鐸道:“你去吧。今日那什么嚇死人的燕王要来我们这儿做客,我不能在马场待久。唉,我还是欣赏你这种骑术精湛的勇士,周国人都文縐縐的,要不是母亲把我许配给他,我真想在部落里找个男人嫁了。”
“禾尔陀!”
陆沧忍无可忍地喝道,把朱柯和时康嚇得一抖。
“王爷?”
“你说我能降服那匹烈马,可敦就会把它送给我?”
“当然,您是贵客。”
“我这就去。”陆沧跳下马,把腰上的流霜刀和铁胎弓拋给时康。
“王爷,您別衝动啊!”朱柯在后面喊。
飞光不能接受这个事实,万念俱灰地瘫在地上,哭天抢地打起滚来,汤圆对著它的马耳朵嘰嘰咕咕地安慰。
“好孩子,对不住了。”陆沧拍拍飞光的肚子,气势汹汹地跨过小溪。
他非得驯服马王给那狐狸精瞧瞧,让她知道什么叫勇猛,什么叫骑术精湛!
马圈里的六匹野马被拴住,养马的师傅退到马圈外。除了苏鐸和吉穆伦,还有四个青年参加驯马,都各自选了马匹。陆沧一上场,禾尔陀就知趣地让挑了枣红马的儿子退下,引得姑娘们失望了一阵,可当竹哨吹响,大家的心神都被勾住了,目不转睛地盯著场上。
野马没有马鞍和马鐙,六人只能徒手攀上马背,短短几息內,两个赤狄小伙子就被野马甩了下去,狼狈地摔在沙地上。围观的人群发出嘘声,他们却越挫越勇,在其余四人衝出十几丈远时终於爬了上去,揪著鬃毛催马往前跑。
蹄声如闷雷,柵栏后腾起漫漫黄沙,迷住了叶濯灵的眼,她把面纱往上拉了拉,饶有兴趣地观战。跑在最前头的是苏鐸,他挑了一匹高大的白马,这马的性子较为温顺,见甩脱不了背上的人,便照他的意愿兜了一圈,回到出发点时,苏鐸对她露出释然一笑。
叶濯灵对他招了招手,挑衅地望向他身后的陆沧。
她答应苏鐸,只要他把驯服的马送给她,就不再计较他绑她来草原的事。这位仁兄是个老实人,使出了浑身解数驭马,把陆沧甩出足足半圈,姑娘们蹦蹦跳跳地在柵栏外叫他的名字。
“喂!那个周国人,你行不行啊?”叶濯灵唯恐天下不乱地喊起来。
陆沧见她故意装不认识,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又见她对苏鐸招手,那股火气噌地衝上了天灵盖,不甘地大声道:“你看著!”
枣红马是六匹马里最精明、最不听话的,骑手要双手控制住马脖子才能稳住身形,陆沧为了展示骑术,双腿夹紧马腹,高高抬起左手,只用右手抓住马鬃,观眾们都惊呼著替他捏了把汗。
“王爷的胳膊能行吗?”时康扒著柵栏担忧。
“他这会儿不显摆,大半夜要憋屈得睡不著。”朱柯耸耸肩,“夫人可真行,进了贼窝当大王,还牵著人鼻子遛。”
苏鐸跑完两圈,看陆沧单手驭马追了上来,而其他四人都远远落在后面。他心知这周国来的男人有意与自己爭头彩,受不了被这么激,也抬起一只手,待適应了顛簸,竟撑住马背陀螺似的转了一周,这难度极大的动作让眾人爆发出喝彩,叶濯灵也带著采蓴拍起手来:
“好!好!真厉害!”
凛冽秋风如刀割著面颊,陆沧耳闻她叫好,恨不得从马上站起来,他在马股上用力一拍,枣红马嘶鸣著在原地打了个圈,撒开四蹄,流星般追上了苏鐸的白马。两匹马並头齐驱,你挤著我,我撞著你,唯恐落了后,好性子的白马已被主人驯服,不再甩来甩去,而陆沧的红马还在狂乱地抖动身躯,想把他摔下背。
叶濯灵含笑的眼睛第三次从他面前经过,他气沉丹田,腰腹发力,不仅在马上灵活地旋了两周,还纵身一跃,当空翻了个跟斗,隨手摘下腰带上一枚狼牙,脚尖“咚”地一踢,狼牙精准地射中面纱一角,飞落在草地上。
叶濯灵捂住被撩开的面纱,捡起雕花的尖牙,指著他骂道:“登徒子,还想看人家的脸!”唇角却微微扬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陆沧听她肯和自己说话,长眉一舒,乾脆转过身倒骑在马背上,任凭红马怎么挣扎都不动如山。马的力气消耗快,跑著跑著就慢了下来,他看准时机,靴跟牢牢地压住马腹,双臂飞快地伸到空中,一手捞出时康腰侧的铁胎弓,一手从箭筒中抽了根鵰翎箭。
红马打了个响鼻,踏著沙尘从柵栏尽头兜了回来,眾人但见陆沧稍立起身,扬手扔了弓韜。那把镶金裹玉、刻著名姓的黑弓在他掌中滴溜溜转了几圈,眨眼间他坐弓、弯腰、伸臂、搭弦,右手扣住箭尾,弭头雕饰的摩羯对准那个眉眼弯弯的人影,手指霍地一松。
箭快如电,带著极致的渴求射向叶濯灵。她来不及闪躲,头上的红色风帽被射落在地,露出编著珍珠和金花的假髮。
陆沧撅起双唇吹了个口哨。
姑娘们骚动起来,又笑又闹,叶濯灵的耳根发起热,跺了跺脚,抿嘴瞪著陆沧。他虎视眈眈地从苏鐸身旁掠过,面上带著得意与高傲,高举著弓在马场上遛了个来回,驱马从东跑到西,从西跑到东,声若洪钟:
“嫁给我!我比他强!夫人,等我来娶你!我娶定你了!”
叶濯灵的掌心渗出汗,胸口又麻又痒,连呼出的气都是滚烫的,红著脸笑骂:
“花活儿真多,野鸡的尾巴也要借来开屏!”
她再不走就要烧熟了,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状:“苏鐸!我不要你的马了!我要那匹红的,我要最好的!”说著就拉采蓴离场,汤圆紧隨其后,急不可耐地叫著。
马场上胜负已定,枣红马低下头,口中流著白沫,气喘吁吁地站定,让陆沧抚摸著耳朵。五个赤狄青年对这个周国人的身手心服口服,向他行了礼,去场边喝水休息。六匹马一字排开,经此一驯,谁都能看出最烈的马是陆沧的,它当之无愧被冠上马王的称號,跟著陆沧走出柵栏门。
姑娘们蜂拥而来,把一人一马围了个水泄不通,朝他们扔著五顏六色的鲜花,每张脸上都洋溢著崇拜的笑容。这欢乐的氛围中,只有飞光倒地不起,哭哭啼啼地著用大门牙扯著陆沧的袍角,把硕大的头往他腿上靠,阴森森地瞄著枣红马,眼里都能长出钉子来了。
“禾尔陀,你们的王女怎么走了?按规矩她不是要给我献花吗?”陆沧的笑容凝固了。
“献花得看姑娘本人的意愿。王爷,您想要花,这儿有的是。”禾尔陀笑道。
“我只要她的花。”陆沧让朱柯和时康驱散人群,赌气地牵著两匹马蹚过溪水,“我都看见了,她拎著个花篮,连一朵花都不给我。”
吉穆伦傻乎乎地道:“我们王女喜欢白色的马,她让我把花给苏鐸。”
“什么?!”陆沧就是吃了清心丹也平静不下来了。
禾尔陀及时补充:“王爷,可敦把王女嫁给您,不是嫁给苏鐸。那小子有眼不识泰山,把王女从周国绑来了草原,他怕被记恨,所以才这么卖力,王女给他献花,是原谅他的意思。您这就跟我去见可敦吧,王女和大苏勒一定在她的帐子里呢。”
来孤云堡的路上,无论陆沧怎么旁敲侧击,这个粗中有细的赤狄汉子都不曾透露王女的来歷。相处了几天,双方知晓彼此心性,心里都存有敬意,陆沧明白他不说假话,便没有再提苏鐸,跟著他步行至小丘上。
为了迎接贵客,赤狄的王帐装饰著彩绸和金纸,十分喜庆。这是营地最宽敞的毡帐,有燕王府的会客厅那么大,从帐门到王座的地面铺著绣花的红毯,两侧站了几排贵族和佩刀的武士,有的目光敌视,有的神色好奇。
雍容华贵的可敦抱著小可汗,端坐在披著虎皮的王座上,她的左边站著大苏勒,却不见王女。
陆沧看到可敦的第一眼,犹如醍醐灌顶,立刻懂了她为何要收叶濯灵为义女,时康和朱柯也大吃一惊。可敦那双棕绿的杏眼竟与叶濯灵一模一样,两人的五官气质也能看出肖似之处,但可敦的头髮是棕色,眼窝也更深,是个纯粹的胡人。叶濯灵如果不蒙著脸,在部落中住的时日一长,必定有人会认出她们是亲母女。
难怪叶玄暉先斩后奏,让他过来联姻,只怕他早就跟京城处理政事的太妃和岁总管说过这位王女是谁了!
人算不如天算,这狐狸精被苏鐸绑到草原,竟找到了生母,谁能想到十二年前被抓走的女奴摇身一变,成为了可汗的大妃呢?禾尔陀来大周找郡主的原因也说得通了,当时韩王已死,世子名义上也死了,做母亲的想把女儿带回自己身边,天经地义。
陆沧感慨万分,理理袍子,正正发冠,恭恭敬敬地对岳母大人作揖:“小王陆沧,见过可敦。自您率眾与大周议和,我朝上下无不称颂您仁慈聪慧的贤名,今日得见,实乃小王三生之幸。小王来得仓促,聘礼还在路上,约莫五六日后能到云台城,本朝许诺给左日逐部的茶叶布匹等物,会分两批运来,请可敦於月底和下月中旬派人去尘沙渡清点数额。”
“你就是燕王啊。”
纳伊慕把孩子抱给采蓴,拢著貂皮长袍款款地走下王座。她摩挲著手上的金戒指,绕著他端详了一圈,红唇轻挑,语气不辨喜怒:
“去年我们和周国打仗,就是你杀了我们零零总总十万人?”
陆沧谦虚:“两国交战,將领各为其主,小王才疏学浅,不过是侥倖得胜。可敦如今一统草原,以教化民眾休养生息为宗旨,赤狄各部不比往日侵我国土、屠我百姓,自是再无交战退败之忧,待来日两国百姓安居乐业,何愁不添上十万二十万的人口?”
纳伊慕頷首:“我们草原人信奉强者为尊,我把女儿嫁给你,是因为你带兵有方,周国没有武將可与你媲美。你身板不错,口才也不错,我今日初见你,喜欢得很。我们这里物產匱乏,没有你们周国人看得上眼的金银玉器、綾罗绸缎,听说你在马场驯服了一匹烈马,我就把它送给你吧。”
“多谢可敦赠礼。马场上那几位兄弟都身手出色,小王备了些薄礼送他们。”
他让护卫呈上从尘沙渡带来的玉佩。女婿头一次上门不能空著手,朱柯想得周到,把该带的不该带的全带了,除了薄礼,还有专门送可敦和王女的贵礼,陆沧顺便都拿了出来。
“王爷有心了。”纳伊慕让吉穆伦收下礼物,又请陆沧坐於席上,唤侍儿倒奶茶。
陆沧图穷匕见:“令爱在何处?我何时能见她?”
纳伊慕笑道:“中原人不是讲究含蓄吗?你急著要看我的女儿,是不是怕她长得丑?”又用赤狄话复述了一遍。
帐子里的人都笑起来,陆沧盘腿坐著,拱了拱手:“令爱金枝玉叶,甘愿下嫁於我,是我的福气,况且联姻事大,我委实不敢推脱。方才王女也来了马场,她爽快大方,与眾不同,我便多看了她两眼,虽未一睹她的真容,却也心仪至极。”
纳伊慕用手背掩著嘴,悄声问采蓴:“这小子在家也这么说话吗?”
采蓴回想陆沧初入韩王府的那几天:“他去年没这么会说,想来是被姐姐调教的。”
纳伊慕清了清嗓子:“两国姻亲已结,无论如何,这桩婚事都退不了,但我的女儿不是那么容易娶到的,在你们成婚前,她不会见你。按我们的习俗,女婿婚前要在岳母家吃一顿饭,证明胃口好,身体没病,他还必须和妻子部落里的勇士比武,输了的就得多给一头牛做聘礼。你娶的是草原上最尊贵的姑娘,今晚王庭举办宴会,我请你尝尝我们的烤肉和美酒,明日你和我挑选出来的勇士比武。要是你输了,可就不止是赔一头牛了。”
陆沧欣然应下:“可敦盛情,我就却之不恭了。”
采蓴对纳伊慕耳语几句,纳伊慕亲切地道:“我的话说完了。我给你们安排了住处,你们先去里面休息,请不要嫌弃陈设简陋。”
她美丽的脸庞笑意温柔,可陆沧的心却提了起来。
……这娘俩笑起来太像了,那狐狸精每次要算计他,就是这么笑的!
丈母娘该不会比他的夫人和大舅子还难对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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