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来自春晚的邀请
杨帆立在办公室门外的走廊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捻著袖口磨薄的一个线头o
视线尽头,苏院长瘦削的身影很快出现在楼梯转角,灰呢大衣裹著略显瘦小的肩背。
他快步迎上去,伸手虚扶住她的胳膊肘。
苏院长脚步顿了顿,看了杨帆一眼,没拒绝,任由他托著些力道走到门前。
杨帆轻轻推开门,侧身让苏院长先进。
屋里炉火烧得足,一进门迎面就扑来一股乾燥的暖意。
屋里靠右边的沙发上,坐著两个女士,看杨帆和苏院长进来,两人都离开沙发,站了起来。
他引著她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后,帮著拉开那把有些普通的木椅。
苏院长却没立刻坐下,反而挥了挥手,像拂开一只恼人的飞虫:“行啦行啦,我骨头还没生锈呢,不用搀得跟伺候老佛爷似的。”
话虽带刺,她嘴角却抿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纹路。
“喏,”她下巴朝沙发方向抬了抬,“小邓,央视的邓再君导演,我们音协的老搭档了。旁边是她助手。”
沙发上的两人闻声站了起来。
那位被称作“小邓”的女士约莫四十出头,身形丰腴,穿著件剪裁利落的深色毛呢外套,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眼角有几道细密的纹路,显得很可亲。
杨帆心头一跳,他认得这张脸——准確地说,是认得这名字。
邓再君,央视春晚83年最早的操盘手之一,即將到来的87年和88年,这连续两年评价不低又万眾瞩目的晚会,都是出自她的手中。
费翔那把“冬天里的火”,牛群冯巩的“巧立名目”,韦唯毛阿敏的歌声,背后都是她的决断。
她此刻出现在华音,目的绝不简单。
杨帆上前两步,与邓再君握了握手。
她的手温暖、细腻,一握之间就让人感到一种安稳的力量。
“久仰邓导大名。”他语气诚恳。
邓再君笑了起来,声音不高,带著点圆润的京腔:“杨帆同志才是年轻有为。《人民文学》上那篇《红高梁》,写得好啊,有股子敢打敢拼劲头,拍出来肯定非常精彩。”
她没多寒暄,目光在杨帆脸上停了停,很快切入正题,说明了此行的来意。
为了筹备今年的春节晚会,她专程来华音寻访黎娜和他。
杨帆来之前,黎娜下午试唱一首《九儿》,磅礴大气,让她心头很是惊喜。
华音上个月发行的那份磁带里的歌,《黄土高坡》《思念》《信天游》《恋曲1990》《小芳》,各有特色,都是难得的好作品。
她希望能让这些歌,还有黎娜、张志勇这两位好嗓子,一起登上除夕的舞台。
更希望杨帆本人也能同台,无论是抱起吉他,或是吹响他那支出神入化的嗩吶,都是为作品点睛。
杨帆沉吟片刻。
他当然知道这台晚会最终会何等辉煌,知道邓再君的眼光和魄力。
但他只是微微欠身,说:“邓导的功力,做出来的节目必定是老百姓喜欢的精品。只是————”
他歉意一笑,“寒假快到了,我得接父亲来京看病。他早年伤:了脊椎,家里拮据一直没根治,如今我工作了,不能再拖。这段时间,我得陪著他。”
苏院长原本靠在椅背上,手指正敲著扶手,听到“父亲”“看病”几个字,敲击的动作立刻停了。她看向邓再君,语气带著不容转圜的意味:“小邓,百善孝为先。孩子尽孝道,天经地义。这事儿,不能让他为难。”
邓再君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眼底掠过一丝遗憾,隨即是理解,她点点头:“应该的,家人健康是大事。”
杨帆心里过意不去,补充道:“若是明年邓导还看得上我这点本事,我一定全力以赴。”
“好!那就说定了,明年!”邓再君又笑起来,眼角的纹路渐渐舒展开。
这时,院办主任敲门进来,將黎娜和张志勇签好的演出意向材料递给邓再君。
事情办妥,邓再君和助手起身告辞。杨帆也准备离开,却被苏院长叫住。
她又详细问了杨帆父亲的伤情,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著名圈,末了,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笺纸,提笔写了几个字:“积水潭医院脊椎外科,找林培源主任,他看这个在行。你拿著这个,去找分管医疗的副院长苏清容,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她是————我堂妹。”
她將纸条推过来,语气不容拒绝,“学院有规定,教职工直系家属就医,有相应的医疗福利,该用的別省著。”
杨帆接过纸条,那薄薄的纸片似乎有了重量。
他將纸条仔细折好,收进上衣內袋,对著苏院长,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您,苏院长!”
次日便是元旦。
校园沉浸在假日的慵懒里,连北风都似乎没有那么凛冽。
杨帆一头扎进了图书馆三楼靠窗的角落。
这是学院內唯一供暖的地方,暖气片烘烤著,窗外是冬日灰白的天空,室內只有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他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京都球侠》的世界里,笔下那些侠义豪情、市井烟火、家国情怀交织碰撞。
情节如奔涌的河流,冲开了原本堵塞的河道,酣畅淋漓地向前推进。
他沉浸在创作的故事情节中,直到胃里一阵强烈的空鸣抗议,他才惊觉窗外天色早已沉黑如墨。
他扭了扭酸痛的脖颈,发出轻微的咔吧声,手臂也因长时间悬腕而僵硬。但看著桌上厚厚一叠写满的稿纸,疲惫里涌上一股愉悦的满足。
剧本虽然还需打磨润色,但骨架已成,血肉已丰。
他收拾好东西,揉著发麻的腿走出图书馆。
晚风一激,飢饿感更甚。
在食堂匆匆扒拉几口还算有点温度的饭菜,然后,他从宿舍拿了一件军大衣,骑著自行车出了学院北门。
他没去离校门口近的莲花咖啡厅,径直拐向学院路自己那几间小小的服装作坊。
离著老远,就听见一片密集、清脆的“噠噠噠”声,像急雨敲打著铁皮屋顶。
推开临街的玻璃门,里面灯火通明。
三间打通的门面里,缝纫机前坐满了埋头赶工的工人,案板上堆著裁好的各色布匹,墙角的半成品衣服堆得小山一样。
穿过后面打通的小院,同样的景象在加盖的工棚下延续著。
代丽华、周凤娟和赵澜三位姑娘都在,各自忙碌著,脸上都带著一丝节前的紧张和兴奋。
杨帆笑著跟她们打招呼,目光在成衣架上搜寻:“我那件浅紫色的羽绒服,做好了吧?”
周凤娟正低头锁著扣眼,闻言抬起头,一双杏眼眨了眨,故意拖长了调子:“哎呀!忙晕了头,好像————给忘了?”
杨帆一怔,隨即不在意地摆摆手:“没事没事,忘了就忘了,改天再做也一样,你们先忙要紧的。”
赵澜原本在整理一摞刚熨好的呢子大衣,听到这儿,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角落的货架旁,踮脚从高处取下一个写著“杨帆”字样的纸袋,默默地递到杨帆面前。
袋口著,露出一角柔和的浅紫色面料,光泽温润。
“做好了,”赵澜的声音不高,带著点完成任务的轻鬆,“顏色和版型,比预想的还出彩。”
周凤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揶揄地看著杨帆:“这就巴巴的给你同学送过去啊?”
“一个人去多没意思,要不要我们几个下了班陪你一块儿去燕京广播学院?
反正顺路,八点就收工。”
她朝杨帆挤挤眼。
杨帆接过袋子,手感蓬鬆柔软,他爽快地点点头:“行啊!谢芳性子温和,跟赵澜挺像,没准儿你们能聊得来。”
赵澜正弯腰去捡地上掉落的线头,脊背似乎僵了一下,起身时,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把手里理好的线轴放回架子上,动作比平时都慢了一拍。
她转过身,语气平淡地对周凤娟说:“你就別添乱了。人家杨帆去送衣服,你凑什么热闹。”
又转向杨帆,“快去吧,別让人等急了。”
“不急,”杨帆把袋子抱在怀里,笑了笑,“本来也没约时间,就是顺便捎带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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捎带?!你这是想製造惊喜啊!”周凤娟立刻夸张地“哎呦”一声,手指点著他:“没看出来啊杨老板,还挺会琢磨女孩子心思!什么时候也给我们姐几个惊喜一下?”
杨帆被逗乐了,顺著话头打趣:“成啊,想要啥惊喜?一人发个大红包算不算?”
这话引来周围几个女工善意的鬨笑,连赵澜紧绷的嘴角也忍不住向上弯了弯o
杨帆在一片笑声中抱著那袋浅紫色,推门融入了冬夜的街灯里。
燕京广播学院离得不远。
元旦前夜的校园比平日喧囂许多,主干道上掛起了彩灯,三三两两的学生说笑著走过。
杨帆把自行车停到了车棚,找人问了路,才知道学校礼堂正在举办迎新晚会。
循著隱约传来的音乐声和掌声找到礼堂,里面正传出热烈的喝彩。
他绕到后台入口,跟门口负责的学生说明来意,那人探头进去喊了声:“谢芳!有人找!”
后台有些凌乱,堆著道具,掛著演出服,人影走动穿梭。
谢芳正对著镜子整理额前一缕碎发,听到喊声,下意识地回头望过来。
当看清站在门口暗影里的人时,她明显愣了一下,镜子里映出她瞬间睁大的眼睛,隨即,一抹毫无掩饰的惊喜从她眼底骤然亮起。
“杨帆?!”她转过身,惊喜的话脱口而出,脚步轻快地朝他走过来,“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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