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凯里亚,这颗曾经充满了角斗士的鲜血与奴隶哀嚎的星球,如今人类帝国最特殊、也最繁华的“道院自治区”。
此刻无论是生活在精舍的修士,还是居住在生活区的平民,亦或是那些刚刚融入人类社会的灵族。
数以亿计的目光,都匯聚在了头顶的那片苍穹之上。
垂天之幕般的巨型光门下,伴隨著低沉而疲惫的引擎轰鸣声,征服者號山岳般的舰体缓缓驶出了光门。
但当这艘荣光女王级战列舰完全展露在阳光下时,努凯里亚地表,原本正如海啸般沸腾的欢呼声……
就像是被一只大手掐住了脖子。
缓缓熄灭。
征服者號蓝白相间的霸气涂装,已经变得斑驳不堪。
巨大的舰体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撕裂伤,左侧的宏炮阵列已经彻底报废,变成了扭曲的废铁。
甚至此刻所有人才完全看清,象徵著军团荣耀的撞角已经折断了一大半。
紧隨其后的巡洋舰和护卫舰群,更是惨烈到了极点。
有的战舰只剩下了半截船身,依然在顽强地喷射著火焰调整姿態。
有的还在冒著滚滚黑烟,被友军用牵引光束拖曳著飞行。
有的外壳上还掛著不知名恶魔的残血,虽然早已被净化其中的能量,但依旧散发著令人心悸的余威。
没有鲜花。
没有礼炮。
只有一艘艘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回来的钢铁巨兽,默默地滑过天际。
它们身上的每一道伤痕,都在无声地诉说著那场战爭的残酷。
地面上。
留守的道院弟子们仰著头张大了嘴巴,眼泪夺眶而出。
新兵连的阿斯塔特们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
灵族平民们看著残破不堪,甚至灵骨都已经枯萎发黑的灵族战舰,发出了压抑的悲鸣。
在这一刻。
他们终於明白。
这场“伟大胜利”的代价,意味著什么。
就在这种压抑的氛围中。
一个蕴含著人仙威仪,却又充满了无限悲悯与沉痛的声音,在努凯里亚的每一寸空气中迴荡起来。
赫克托並没有露面。
他不需要露面。
他的意志,隨时就是这颗星球的天意。
“努凯里亚的居民们。”
“抬起头来。”
声音如洪钟大吕,震散了人们心中的恐惧。
“看看你们头顶的这支舰队。”
“看看这些伤痕,看看这些硝烟。”
“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
“我们贏了。”
赫克托的语调並没有升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
“我们守住了卡迪亚,將混沌的魔爪挡在了现实的通道之外。”
“我们杀入了亚空间的最深处,直面高高在上的神明。”
“我们斩断了因果,屠灭了邪神色孽!”
“从今以后,灵族的灵魂不再受诅咒,人类的头顶少了一座大山。这是前无古人,彪炳银河史册的伟业!”
听到这里,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灵族的感应得到了验证,压抑的欢呼声似乎想要爆发。
但紧接著。
赫克托的话锋,陡然一转。
“但是。”
“为了这份自由,为了这份荣耀。”
“我们付出了无法想像的代价。”
“这一战仅努凯里亚的牺牲总数,超过了三十万。”
“英勇无畏的阿斯塔特,一心求道的道院修士,为了种族未来而战的灵族战士,以及为了家园为了人类奉献自己的帝国战士们。”
“他们……长眠在了那个没有光的世界。”
“没有回来。”
比之前更加深沉的彻底沉默。
只有隱约的啜泣声,在风中飘荡。
“他们不是数字。”
赫克托的声音平静中带著颤抖。
“他们是兄弟,是子女,是父亲,是母亲。”
“是英雄。”
“传我敕令!”
赫克托的声音猛地提高。
“所有倖存將士听令!”
“即刻起,暂时解散建制。以『道院修士,星际战士,道域灵族』三人为一组。”
“带著你们战友的骨灰,带著他们的遗物。”
“去敲开他们家人的门。”
“把他们……送回家。”
“告诉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孩子是为何而死,是何等的英勇。”
“七日后,英灵陵园。”
“我赫克托,亲自为他们守灵祭奠!”
……
隨著敕令的下达。
天空中。
无数道传送光柱,如雨点般降下。
一队队身穿血战后特意没有清理的破损战甲,满身硝烟味的战士,出现在了战舰之下。
他们手中捧著小型灵柩,里面或装著骨灰,或装著摺叠整齐的染血战袍和其他遗物,神情肃穆地走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在这个庞大的送葬队伍的最前面的小队中。
走在最左边的,是一位背负剑匣,一身青衣却早已被鲜血染成紫黑色的年轻道人。
卢西安,道院的第一金丹。
本命飞剑已经折断,但他依然挺直了脊樑。
走在最右边的,是一位身材高挑,双目蒙著渗血绷带的灵族女性。
安娜,灵族先知。
她失去了双眼,却依然走得平稳,双手捧著一个只有手臂长短,用灵骨雕琢而成的小型灵柩。
中间是一个如铁塔般魁梧的巨人。
卡恩,新十二军团连长。
他摘下了头盔,露出了一张布满伤疤,神情沉静的脸庞。
手中並没有拿武器,而是拿著一面鲜红如火的旗帜。
努凯里亚的太阳光芒,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他们最终来到了努凯里亚的外圈,一处看起来很普通,收拾得很整洁的民居前。
这是一户努凯里亚很典型的首批移民家庭。
当初赫克托刚建立自治区时,从黑船上解救的一批野生灵能者家庭之一。
此刻。
略显陈旧的木门前,已经站著三个人。
一对看起来开始有些丝丝白髮的夫妇,和一个只有七八岁大的小男孩。
他们显然感应到了什么。
或者是母子连心的直觉,或者是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母亲的手在剧烈颤抖,她紧紧抓著围裙的下摆,指节发白。
父亲强撑著身体,努力挺直了腰杆。
小男孩躲在母亲身后,用同样蕴含著微弱灵能潜质的大眼睛,好奇而恐惧地看著这三个从天而降的“大人物”。
三人停下了脚步。
卢西安深吸了一口气。
看著这对夫妇,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敬重。
他上前一步,没有用修士的高傲,而是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深深鞠躬,手结道揖。
“在下卢西安,道號明玄。”
卢西安的声音有些沙哑。
“二位……是达里安师弟的父母吧?”
听到“达里安”这三个字。
母亲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如果不是被小儿子死死抱住,她可能已经瘫软在地了。
父亲的嘴唇哆嗦著,他想问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烧红的炭,发不出声音。
只能点了点头。
“达里安……”
卢西安抬起头,目光坚定。
“是道院第一批筑基期修士中的佼佼者,是师尊亲自指导过的师弟。”
“在卡迪亚防线崩溃的一角。”
“面对一头试图衝破阵地的高阶色孽大魔。”
“达里安师弟没有退缩。”
“他逆转了经脉,引爆了自己的道基气海。”
“与那头魔物……同归於尽。”
卢西安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哽咽。
“他最后的遗言是……”
“道院万岁。人类万岁。”
……
“呜……”
母亲终於忍不住了,她发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悲鸣,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捂著胸口,发出压抑的哭声。
父亲颤抖著伸出双手。
一直沉默的灵族先知安娜,走上前去。
虽然看不见,但动作无比轻柔,將手中那个小小的灵骨灵柩,郑重地放在了那位父亲的手中。
“这是达里安的遗物。”
安娜的声音空灵而悲伤,带著一种跨越种族的共情。
“他在最后的时刻,表现得无愧於道院的骄傲。”
父亲接过灵柩。
很轻。
里面只有一些碎裂的衣角,和一枚破碎的玉佩。
但对他来说,这却比整座大山还要沉重。
那一瞬间。
时光仿佛在老人的眼前倒流。
他想起了来到努凯利亚之前,一家人因为拥有不可控的灵能天赋,被帝国视为异端,像牲口一样被抓上了黑船。
在充满了绝望与黑暗的囚笼里,他们只能等待著被献祭的命运。
是道主。
是那个年轻的领袖,从天而降,斩断了锁链,把他们带回了努凯里亚。
他想起了刚到这里时,篳路蓝缕建设家园的艰辛,充满了希望的汗水。
他想起了那天。
大儿子达里安兴冲冲地跑回家,手里挥舞著一张录取通知书,脸上洋溢著从未有过的光彩:
“爸!妈!我通过考核了!我能进道院了!我也能修行了!”
那一天,全家人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他想起了儿子筑基成功那天,穿著崭新的青色道袍回到家里,那是全家人的荣耀时刻,邻居们羡慕的眼神让他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他想起了努凯里亚保卫战时。
儿子浑身是血地回来,靠著斩杀了一名叛军阿斯塔特的功绩,虽然受到了嘉奖,但因为同期的师兄弟死伤惨重,儿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无声地流了一整夜的泪。
最后。
他想起了出征前的那一晚。
妻子整夜未眠,在那盏昏黄的油灯下,一遍又一遍地抚摸著儿子的修士服,嘴里念叨了一页祈祷,祈祷它能护著自己的孩子平安归来。
第二天清晨。
儿子和一群同样年轻,同样朝气蓬勃的孩子们结伴离开。
他们在晨光中回头,挥手。
喊著:“誓灭混沌!!”
笑容那么灿烂。
那么……
耀眼。
……
老人的眼泪混著鼻涕流了下来,但强忍著没有哭出声。
他是英雄的父亲,不能给儿子丟脸。
他死死地抱著那个盒子,就像抱著当年刚出生的婴儿。
就在这时。
一直像尊铁塔般沉默不语的卡恩,动了。
他走上前,捏碎大魔头颅的大手,此刻显得无比笨拙,轻轻展开了手中那面捲起的旗帜。
那是一面鲜红如血,上面绣著道院金徽的红色旗帜。
道院特有的抚恤標誌,代表著“为帝国流尽鲜血”。
凡插此旗者,家庭受道院供养,受道域敬仰。
卡恩將那面旗帜,稳稳地插在了这户人家的门楣之上。
红旗在夕阳下飘扬,如同一团燃烧的火。
这是最高的军功章。
是对牺牲和忠诚的崇高致敬。
做完这一切。
卡恩退后一步,立正。
“啪!”
对著那位抱著骨灰盒的父亲,行了一个標准的阿斯塔特军礼。
卢西安和安娜,也同时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三人转身离去。
他们还要去下一家,还有很多个像达里安这样的英雄,等著回家。
身后。
那位母亲终於放声大哭,扑到了儿子的遗物上。
父亲也彻底瘫倒在地,像是被抽走了脊樑。
但一直躲在母亲身后的小儿子,擦乾了脸上的泪水,从母亲身后走了出来。
他抬起头。
蕴含著灵能潜质的大眼睛,盯著卢西安背后的剑匣,盯著卡恩高大的背影。
小男孩稚嫩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我哥哥……是不是最厉害的?”
已经走出几步的卢西安停了下来。
转过身,看著这个孩子。
就像看著当年的达里安。
“当然。”
卢西安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
“道院修士,就是最厉害的!”
小男孩看著门楣上那面飘扬的红旗,夕阳下三人远去的背影。
握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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