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冥上人当时就是赌了!
赌那不足一成的成功率,赌附近恰好有能勉强承载他这点意识的东西。
他根本顾不上剥离后的意识会多么虚弱,也顾不上寻找的“容器”是什么,
只要不是立刻魂飞魄散,就还有机会。
他赌贏了那渺茫的成功率,在青冥上人的魂焰席捲而来的前一刻。
將最后一点核桃大小、布满裂痕的“真我意识”弹射了出去。
然后,他的主魂连同绝大部分记忆、修为烙印,便在青冥上人纯净而暴烈的魂力中,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消融得无声无息。
那点脆弱的意识在星空中飘荡,隨时可能解体。
它浑浑噩噩,只剩下最基本的“要存在”的执念。
恰在此时,这只因为先天不足、灵性比其他同类更微弱、对“异种精神体”排斥也最弱的辉光虫,游弋到了附近,正本能地汲取水中逸散的灵机。
对於玄冥这点濒临消散的意识而言,这只辉光虫孱弱的身躯和低微的灵性,简直就像一个四处漏风、摇摇欲坠的茅草屋。
但茅草屋也是屋子,总比直接暴露在狂风暴雨下强。
他根本別无选择,用尽最后一点力量,一头“撞”进了这只辉光虫体內,强行挤占了它那简单意识原本的位置,与其原始而懵懂的本能勉强融合在一起。
这个过程同样痛苦且不完美。
辉光虫的躯体太过低级,根本无法完美承载他这曾经御灵巔峰修士的“真我意识”,哪怕这意识已经残缺脆弱到极点。
两者產生了剧烈的排斥,导致辉光虫身体机能紊乱,光芒黯淡。
玄冥的意识也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布满毛刺、极其狭小的铁罐头里,动弹不得,感知模糊,连维持清晰的思考都异常艰难。
直到此刻,经过一炷香时间本能的適应和勉强“磨合”,加上汲取了水中那一点点蕴含林凡与青冥气息的灵机。
他才终於能勉强凝聚起一点连贯的思考,发出那充满了怨毒与后怕的精神波动。
“幸好……真是天不绝我……老天爷都站在老祖这边……”
残魂的精神波动带著一种虚脱般的战慄,以及一种绝处逢生、近乎涕泪横流的庆幸。
“这具肉身……孱弱不堪,神魂之力百不存一……形神溃散九成九……如今连这最低阶的虫豸都不如……”
感受著这具新“身体”的渺小、脆弱,以及那种与周围低级同类近乎无异的简单知觉。
一种从云端跌入粪坑、从执掌生死的魔道巨擘沦为最卑微螻蚁的巨大落差感和屈辱感,如同毒蛇啃噬著他的意识,让他几乎要再次疯狂咆哮。
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风光。
玄冥一出多少修士闻风丧胆,方圆千里冻彻神魂。
他想起了自己经营多年的洞府、积累的財富、麾下的徒子徒孙。
想起了那些被他吞噬炼化、增强修为的修士魂魄的悽厉惨叫……一切都成了过眼云烟。
如今,他连自由移动这虫豸之躯都感到滯涩困难,视野是模糊的光影,感知范围不超过身外三尺,汲取灵力的效率低得令人髮指。
“想我玄冥……纵横弱水之渊千年……如今却……”
怨毒和自怜几乎要將他淹没。
但千年老魔的心性终究非同一般,在短暂的癲狂后,强烈的求生欲和復仇的火焰迅速压倒了其他情绪。
他极其艰难地、僵硬地操控著这具辉光虫的身躯,像一个刚刚接上义肢、还在適应阶段的残疾人,笨拙地“转”了个方向,复眼结构望向林凡离去的方向,也就是裂缝入口光涡所在的方位。
那简单的视觉结构无法传递复杂的情绪,但他精神波动中翻腾的恨意,却浓烈得几乎要实质化。
“小畜生……林凡……”
他“念”著这个名字,每一个精神字节都仿佛在滴血。
“跑得倒是快……混沌道体……还有那本该属於老祖的玄冥本源……嘿嘿……嘿嘿嘿……”
他仿佛看到了未来,看到自己如何一点点恢復力量,如何找到那个小子,如何將他抽魂炼魄。
將混沌道体的奥秘和玄冥本源重新剥离出来,如何让他尝遍世间最痛苦的折磨,为自己今日的落魄付出千万倍的代价。
“等著……给老祖我好好等著……待我以此裂缝星辉为养分,暗中滋养残魂,重聚魂力……定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咱们的帐,有的算……老祖我有的是耐心……”
他开始盘算起来。
这裂缝虽然危险,但灵力充沛,尤其是这星辉之力,对於滋养神魂有奇效,儘管他现在吸收效率极低。
他可以偽装成一只普通的辉光虫,混在虫群中,慢慢汲取灵力,同时尝试理解这具身体的奥秘,看能否找到办法提升“修为”。
哪怕只是让这虫豸之躯变得强壮些,能承载他更多的意识也好。
他甚至开始幻想,若有机会,是否能在裂缝中找到其他更適合夺舍的、更强的灵物或妖兽……
然而,就在玄冥上人这缕残魂刚刚从覆灭的惊恐中缓过气来,暗自庆幸捡回一条烂命,並开始编织他那漫长、阴暗且前途未卜的復仇幻梦之时。
异变陡生!
没有任何徵兆,下方那幽深如渊、倒映著万千星辰、平静了不知多少岁月的漆黑水面,无声无息地,再次裂开了。
不是水波荡漾,而是水面本身,如同被无形巨刃划过,平滑地撕开一道巨大的、竖立的裂隙。
裂隙边缘规整得可怕,没有丝毫水花溅起。
裂隙內部並非更深的水体,而是一片更加深邃、仿佛连星光都能吞噬的黑暗。
紧接著,在那黑暗的中央,一点银蓝色的光芒亮起。
迅速扩大、凝聚,最终形成一只巨大无比、冰冷到没有任何生命情感可言的竖瞳。
这只竖瞳,比之前对付林凡和青冥上人时出现的那只,更加清晰,更加凝实,其中流转的银蓝色光华也更为冰冷刺骨。
它並非实体,更像是由纯粹的、高度凝聚的星辰之力与某种古老意志结合形成的具现化存在。
此刻,这只巨瞳漠然无情地“注视”著下方水面上,那只行为明显异常、散发著令它本能感到不悦与“污染”感的异种灵魂波动的“星光鱼”。
这一次,竖瞳中不再有先前对付两个“大型入侵者”时,那种被惊扰沉眠的狂暴怒意和碾压式的杀意。
反而,它透出一种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
一种好奇,一种如同高高在上的神明,俯视著自己培养皿中某只发生了有趣变异细菌般的审视。
以及,在这审视之下,一丝被卑微螻蚁竟敢在自己领域內、窃取自己“食粮”,並进行“非法寄生”所触犯的、冰冷而绝对的不悦。
“螻蚁。”
一个古老、冰冷、宏大、直接响彻在玄冥上人残魂最核心真灵处的意念,如同九天雷霆直接在灵魂深处炸开。
这意念並非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具威严和穿透力。
它带著一种毋庸置疑的、仿佛混沌法则本身在宣告的意味。
简单两个字,却重逾亿万星辰,將玄冥残魂那点可怜的、刚刚凝聚起的自我意识,瞬间压得扁平,几乎要碎裂。
“本王沉睡之地,岂容你这等外来的、污秽的残魂,窃取本王之食粮,寄生於此?”
意念如同最坚固的无形枷锁,不仅仅是禁錮了他控制的星光鱼躯体,更是直接冻结了他的意识。
玄冥感觉自己的“思考”都快要被冻住了,连恐惧这种最基本的情绪,都变得迟缓而僵硬。
只剩下最原始、最本能、面对无法理解、无法抵御的至高天敌时。
那种源自生命层次绝对碾压的、纯粹到极致的恐惧,在意识最底层疯狂地蔓延炸裂。
他“看”著那只巨大的竖瞳,感觉自己就像一粒飘浮在恆星面前的尘埃,不,比尘埃还要渺小亿万倍。
对方甚至不需要特意针对他,仅仅是无意识散发的“存在感”,就足以让他彻底湮灭。
他连作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作为“麻烦”都算不上,顶多算是一粒不小心掉进餐盘里的、带著病菌的灰尘。
玄冥上人亡魂大冒,儘管他此刻的“魂”已经残破不堪,几乎没多少可“冒”的了。
残存的意识体在这纯粹到极致的威压下剧烈颤抖,发出无声的、濒临解体的哀鸣。
他拼命地、用尽吃奶的力气,凝聚起残存的所有意念力,摒弃了一切属於“玄冥上人”的骄傲、算计、怨毒。
將自己压缩到最卑微、最渺小的状態,以一种近乎摇尾乞怜的瘌皮狗、不,是连狗都不如的卑微蛆虫的姿態。
將意念传递出去,试图沟通那尊无法想像的存在:
“圣王,至高无上的圣王大人!饶命,饶命啊!”
意念中充满了最极致的惶恐、諂媚和绝望。
“小人玄冥……不,小虫子玄冥,实乃无奈之举,走投无路,被仇家逼得形神俱灭,只剩这一缕残魂,如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啊。为求苟延残喘,不得已惊扰圣王沉眠,窃取圣王食粮,小人罪该万死!万死难赎其咎。求圣王大人开恩!开恩啊!”
他先是把自己贬低到泥土里,碾碎成尘埃,恨不得把自己说成是天地间最骯脏、最无用的垃圾。
然后,话锋猛地一转,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將自己仅剩的、或许还有点价值的东西,不管不顾地全部捧出来,双手奉上:
“然……然小人虽只剩这缕残魂,修为尽失,形同废渣……但……但小人毕竟曾在此方世界摸爬滚打千年,对上古一些流传的秘辛、此方世界数万年来格局的变迁、各方大小势力的阴私手段、潜藏的矛盾,乃至一些早已失传的偏门、禁忌秘法的传闻和原理,都略知一二。小人的记忆虽然破碎,但关键信息或许还在。”
他察言观色,虽然那竖瞳毫无表情可言,拼命揣测这等存在的需求,急不可耐地展示自己的“用途”:
“圣王大人神威无敌,俯瞰万古,沉睡至今。想必……想必是对如今外界的变化,那些新兴的势力,流行的功法,资源的分布,並不完全了解?若圣王大人有意完全甦醒,重掌星空,或者……或者只是需要一双观察外界的眼睛,一个能够理解外界规则、为您解读情报、处理琐事的卑微僕役……小人愿效犬马之劳。不不不,犬马都高估小人了,小人愿做圣王大人脚下最卑微的尘埃,隨您驱使。”
他豁出去了,不敢有丝毫隱瞒和夸大,將自己的“剩余价值”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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