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第一次坐公安局的“偏三轮”,竟然是以人贩子嫌疑人的身份。
两名公安也没跟她废话,一边一个把她按在了挎子摩托的侧斗里。林婉那件出门前引以为傲、熨得平平整整的湖蓝色呢子大衣,这会儿糊满了泥水,像块破抹布似的堆在狭窄的斗里。她哭得妆都花了,黑色的眼线顺著脸颊往下流,活像个戏台上的武花脸。
“公安同志,我有证件!我兜里有军区总院的工作证!”林婉扭著身子拼命挣扎,可胳膊被死死扣著,根本够不著衣兜。
“回所里再说!现在的拍花子贼精,別说工作证,介绍信都能给你抠个萝卜章印出来!”开挎子的公安同志一脚猛踹启动杆,发动机“突突突”地爆响,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呛人的黑烟,直接糊了林婉一头一脸。
路边看热闹的群眾不仅没散,反而越聚越多。王大妈胳膊上挎著装油条的竹篮子,指著冒黑烟的摩托车,跟旁边几个拎著菜篮子的街坊唾沫横飞地復盘刚才的惊险场面。
“大伙儿瞧见没?我那两只眼睛可是揉不得沙子的!这女的刚一露头,我就瞧出不对劲。这年头坏人脸上没贴条,可你得看她那做派!有她那样嫌弃的吗?那眼神躲躲闪闪,看人家外地人就跟看仇人似的,准没憋好屁!”
另一个年轻公安对著马栓柱问道:“同志,你们是哪儿来的?认识斗里那个女的?”
马栓柱急得直跺脚,操著浓重的陕北口音连比划带说,好半天才让公安听明白:他们是陕北乡下来的,那女的是来火车站接他们去“北城军区总院”给孩子瞧病的。
年轻公安探头看了一眼孩子,见娃娃呼吸急促,小脸憋得青紫,確实病得不轻。他神色一缓,果断掏出小本子:“行,人命关天,看病要紧。我先登记个名字,你们叫啥?去总院是吧?你们先去给娃掛號,回头所里再找你们核实情况。”
记下名字后,年轻公安跨上后座,偏三轮一加油门,朝著派出所的方向疾驰而去。
马栓柱停下脚步,呆愣在马路边上。北城初春的风沙吹进嘴里,涩得他直想哭。
“大兄弟,別怕。警察把坏人带走了,你们就安全了。”王大妈还好心地走过来安慰。
马栓柱连连摆手,急得满头大汗,却一句话也说不清楚。领路的人被带走了,这偌大的北城,他该往哪儿走?
就在这时候,一直躲在树影后面的小王终於现身了。
他脱下那件土气的军大衣,露出里面一身乾净利落的军便装,脚上的军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作响。
“大叔,大婶。”小王快步走到马栓柱跟前,脸上带著一抹憨厚的笑,语气却格外稳当,“別著急,我是顾团长派来接你们的。刚才那是点误会,不打紧。”
马栓柱看著面前这个精神抖擞的年轻人,眼神里透著一股子迷茫:“顾……顾团长?”
小王从兜里掏出一张摺叠得整整齐齐的公函,上面盖著鲜红的军区总院印章,在马栓柱面前晃了晃。虽然马栓柱不识几个字,但那个红戳子他认得。
“这是总院的证明。咱们顾团长是叶蓁大夫的爱人,专门怕刚才那位同志忙不过来,让我来搭把手。”小王脸不红心不跳,顺手就把马栓柱背上那个巨大的编织袋给接了过来。
原本重得压弯了腰的袋子,在小王手里轻得跟棉花团似的。
王大妈在旁边看傻了眼:“哎,小同志,你认得他们?刚才那女的真不是人贩子?”
小王衝著大妈咧嘴一笑:“大妈,您也是好心。那是我同事,家里娇惯了点,脾气不好。这事儿我会跟单位匯报的,辛苦您各位监督了。”
说完,小王从兜里摸出一块亮闪闪的证件,在几个老太太面前晃了一眼。那上面的红星和钢印,瞬间让刚才还喧闹不止的人群安静了下来。
“哎哟,是解放军同志。那肯定错不了。”王大妈尷尬地笑了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小王没理会她们,领著马栓柱两口子走到了不远处的停车场。一辆漆皮黑亮的军用吉普车正停在那儿。
小王拉开车门,先把沉重的行李塞进后备箱,然后扶著翠花上了后座。
“大娘,慢点。车里开了暖风,给孩子暖暖。”小王的声音特別温柔,跟刚才那个冷眼旁观的警卫员判若两人。
女人抱著孩子坐进暖烘烘的车厢里,原本因为寒冷而发青的指尖渐渐有了知觉。马栓柱拘谨地爬上副驾驶,屁股只敢挨著座椅的一个边儿。那双沾著黄泥的粗糙大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只能用力搓著膝盖,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前面的挡风玻璃。
“谢谢……谢谢解放军。”
吉普车平稳地发动,穿过北城清晨的街道,朝著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而另一边,北城火车站派出所。
林婉正坐在长木凳上,对面是一盏雪亮的檯灯,晃得她眼睛都睁不开。
“姓名。”
“林婉。”她带著哭腔回答。
“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爸是总院的林卫国副院长!我求求你们,打个电话去核实一下吧!”林婉已经快崩溃了。
值班民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副院长?行啊,前头那个还说自己是市长的亲侄女呢。”
“我真的是……”林婉想拍桌子,可看了一眼警察腰间掛著的傢伙什,又缩了回去。
“你说的家属,我们一会儿会联繫。”民警慢条斯理地写著笔录,
“不过在那之前,你得给我老老实实交代清楚。既然说是接病人家属,为什么那对陕北夫妇在遇到你之后,表现得那么惊恐?周围群眾举报你嫌弃他们,甚至对他们恶语相向。哪有公职人员是这副做派的?”
林婉百口莫辩。她总不能说自己就是嫌弃那对农村夫妇身上脏,嫌弃那个破编织袋蹭脏了她的呢子大衣。
林婉觉得自己这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等林卫国接到派出所核实身份的电话,铁青著脸赶到地方把人领出来的时候,林婉已经在审讯室里冻了整整两个小时。气愤、惊恐加上北城初春的寒风,让她走出派出所大门时连连打著冷战,当场烧起了一场重感冒。
而那辆载著马栓柱一家人的吉普车,已经稳稳地停在了总院门诊楼前。
小王利索地跳下车,拉开后座车门,帮著马栓柱把行李提下来。刚一抬头,正好看见叶蓁穿著乾净整洁的白大褂,从一楼的大厅里走出来。
“嫂子,团长交代的任务完成。陕北的患者和家属带到,一共三口人,母子平安。”
叶蓁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越过小王的肩膀,看向局促不安的马栓柱夫妇,最后落在翠花怀里那个小脸满是红晕的孩子身上。
浅淡的笑意在脸上化开,冲淡了平日里的冷硬。
“辛苦了,带他们去门诊室填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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