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被从派出所领回来的当天下午,就烧到了三十九度二。
赵舒雅急得团团转,把家里那条最厚的棉被压在林婉身上,又翻箱倒柜找出半瓶退烧药片,掰了两片用温水化开,一勺一勺地餵进女儿嘴里。
林卫国坐在客厅里抽闷烟,一根接一根,茶几上的搪瓷菸灰缸里堆了半满的菸蒂。
他没进臥室看女儿。
不是不心疼,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林卫国在北城军区总院干了这么些年,这些年攒下的人脉和面子,被林婉今天早上这一出,砸了个稀碎。
派出所的审讯室他进去的时候,值班民警正用看惯犯的眼神打量著他那个宝贝闺女——满脸花了的妆,呢子大衣上糊著黄泥,头髮散得像个疯婆子。
他掏出工作证,掏出总院的介绍信,又给所长敬了烟,陪著笑脸解释了半天,才把人领出来。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个年轻警察小声跟同事说:“副院长的闺女?就这德行?难怪被群眾举报。”
林卫国当时脸上笑著,背后的衬衫全湿透了。
然而,更让他始料未及的是——笑话,是长了腿的。
第二天早上七点,林卫国照常踩著点走进总院的行政大楼。
走廊里遇到后勤处的老张,对方正端著搪瓷缸子去打开水。两人迎面碰上,老张的眼神往他身上扫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匆忙打了个招呼就低头走了。
林卫国没在意。
走到二楼楼梯口,药剂科的小刘和护理部的吴干事正靠在窗台边嘀嘀咕咕。见他过来,两人齐刷刷闭了嘴,冲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林卫国心里咯噔了一下。
推开办公室的门,秘书小陈正在往他桌上放当天的文件。见他进来,小陈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林院长,今天早上食堂那边……传了点閒话。”
“什么閒话?”
小陈为难地搓了搓手:“说是……林婉同志昨天在火车站被公安当成人贩子抓了,是您亲自去派出所把人领回来的。”
林卫国手里的公文包“啪”地砸在桌面上。
“谁传的?”
“这个……说不好。早上食堂里好些人都在议论,连门诊的护士都知道了。”小陈缩了缩脖子,“还有人说,林婉同志在火车站嫌弃病人家属脏,把人家的行李踢了好几脚,结果被北城大妈当街围堵。”
林卫国一屁股坐进椅子里,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想过林婉去火车站可能会不適应,想过她可能会抱怨叫苦,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丫头能把一件接人的活干成刑事案件的程度。
更要命的是,这消息传得也太快了。
一夜之间,“林副院长的千金在火车站被抓”这件事,就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总院的每一个角落。
到了中午,版本已经演绎到了第三代。
最夸张的一个版本是药房那边传出来的:林婉不仅嫌弃病人家属,还把人家孩子的救命药给扔了,被公安銬上手銬押走,是林卫国在派出所门口求了两个小时才把人捞出来。
林卫国中午没去食堂吃饭。
他让小陈从外面买了两个馒头,关著门在办公室里啃。
下午两点,院办开行政例会。
林卫国硬著头皮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一屋子的人正在交头接耳。他一进来,声音齐刷刷地小了,但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憋著笑的——像一根根细针,扎在他的后背上。
周海坐在主位上,翻了翻手里的文件,没提这事。
但散会的时候,周海叫住了他。
“老林,坐。”
林卫国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紧。
周海摘下眼镜擦了擦,慢悠悠地说:“火车站那个事,我听说了。”
“周院长,那是误会——”
“我知道是误会。”周海摆摆手,打断他,“公安那边已经核实了身份,没什么后续。但是老林,你自己想想,为什么群眾会误会?”
林卫国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华夏之心是什么性质的项目?是全国先心病患儿的生命线。去火车站接病人家属,那是咱们总院的门面。你闺女穿著呢子大衣踩著高跟鞋去,嫌弃人家农村人的行李脏,当眾发脾气——老林,换了你是旁边的群眾,你怎么看?”
林卫国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周海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樑,目光透过镜片看著他:“叶蓁那边我不会去说。这本来就是你自己求来的岗位。但我提醒你一句,华夏之心现在是卫生部掛了號的重点项目,上头有人盯著。你那个闺女要是再出一次这种事,丟的可不是她自己的脸。”
林卫国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婉的烧退了,正裹著被子靠在床头,面前摆著一碗赵舒雅煮的蛋花粥。她看见林卫国进来,眼圈又红了。
“爸,今天医院里是不是都在说我的事?”
林卫国站在臥室门口,看著女儿的脸,沉默了很久。
“婉婉,你跟爸说实话。”他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声音很低,“你到底想不想在华夏之心干下去?”
林婉咬著嘴唇。
“我不想。”
这三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瘫在枕头上。
“我干不了。那些活我真的干不了。接电话听不懂,拆信拆不明白,去火车站接人……被当成人贩子抓了。赵嵐嵐和顾悦看我的眼神,就跟看一坨烂泥似的。”
林婉越说声音越大,到最后已经是在喊了。
“我不想再回去了!我寧可在家待著,也不要再踏进那个办公室半步!”
赵舒雅端著药碗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看了林卫国一眼。
林卫国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沉默持续了將近一分钟。
“行。”林卫国睁开眼,声音疲惫得像个老了十岁的人,“明天我去院办打报告,就说你身体不適,申请离岗休养。”
“那编制——”赵舒雅急了。
“不要了。”林卫国站起身,往臥室外走,背影佝僂了几分,“这个脸,丟不起了。”
第二天上午,一份简短的离岗申请书,出现在了周海的办公桌上。
周海看了一眼,拿起钢笔,批了两个字——同意。
华夏之心救助办公室里,赵嵐嵐放下电话,抬头看了一眼林婉那把空荡荡的摺叠椅。椅子上还搁著那支一个字都没写出来的原子笔。
顾悦走过来,把那支笔收进了抽屉里。
“走了也好。”顾悦拉开一封新到的信件,声音很轻,“那把椅子空出来,正好放第二部电话机。”
赵嵐嵐没接话。她低下头,翻开登记表新的一页,拿起红笔,继续工作。
窗外的白杨树抽了新芽,春风里带著泥土翻新的气息。
办公室的墨绿色电话又响了。
赵嵐嵐接起听筒:“您好,华夏之心先心病救助专线——”
对面传来一个带著浓重湖南口音的女声,劈头盖脸就是一阵哭。
赵嵐嵐没有急著说话,等那阵哭声过去了,才用带著几分生涩的长沙腔开口:“大姐,莫哭。你伢子几大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你会说我们的话?”
“会一点。你慢慢讲,我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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