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洛阳

小说:家师郭靖 作者:佚名
    冉冉晨雾重,暉暉冬日微。
    这冬日的晨光虽然微弱,却透著一股暖意。
    少林寺山门口,大宋使节团整装待发。
    欧羡將一封书信与一个布包递到净愚禪师面前,温和的说道:“大师,西行诸事,我已在信中向师娘言明。此包裹內,是另一份我手抄的《楞伽经》,以及五片金叶子。经文烦请大师转交我师娘黄蓉,金叶子权作大师西行盘缠,算是我略尽绵薄之力。”
    “这如何使得?”
    净愚禪师闻言一惊,连忙推拒道:“贫僧已受施主莫大恩惠,岂能再取资財?”
    欧羡朗声一笑,神情坦荡的说道:“大师不必见外,我这般做,並非全无无私。我只盼大师在西陲立稳根基,广传武学,为汉中、为天下多培育几位侠义之士。他日蒙古南下,这些力量便是家国屏障。”
    净愚禪师闻言,不由得目光一凝,肃然道:“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鬚生入玉门关!施主所託,贫僧之志。”
    “正因如此,大师更应收下。”
    欧羡握住净愚禪师的手,诚恳的说道:“你我既同心报国,便是同袍。同袍之间,自当生死与共,何况这些身外之物?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於兴师,修我戈矛。”
    净愚禪师胸中激盪,深深动容。
    他不再推辞,郑重的双手合十,行了一礼道:“阿弥陀佛,欧少侠高义,贫僧……拜谢!”
    说罢,这才接过书信与包裹。
    欧羡亦不再多言,抱拳回礼后,便与大宋使节团匯合去了。
    山门另一侧,徐霆正与方丈净慧禪师话別。
    两人言语客气,净慧禪师取出一套手抄《金刚经》赠予徐霆,以示佛法加持旅途平安。
    徐霆则回赠了一套精雅瓷器,感念寺中收留款待之情。
    这边双手合十表示客气,那边拱手回礼表示尊敬,双方礼节周至。
    待徐霆归队,大宋使节团便在眾僧目送下,再度启程。
    马蹄与车轮声渐次响起,沿著山道蜿蜒而下,最终消失在冬日苍茫的远色之中。
    少林眾僧默立片刻,方才缓缓转身,回归寺內。
    净愚禪师尚有约三十卷经书没抄录完毕,还需要四天时间才能抄完,到时候再带上四名弟子西行,奔赴汉中。
    欧羡等人在徐霆的带领下向西而行,计划从洛阳北渡黄河,再沿北岸经孟津抵达王屋县,由此潜入太行山軹关陘,以彻底摆脱张柔骑兵的追缉。
    这条路上最凶险的一段,正是渡河后从孟津到王屋县的平野之路。
    想来张柔的军令已传到了沿岸州县,一旦被地方驻军或探马察觉踪跡,大队骑兵顷刻即至。
    若不能及时遁入山地,眾人便只能寄望於张柔尚存理智,不至疯狂到公然屠戮整个大宋使团。
    队伍沿山麓西行,歷经三日跋涉,终抵洛阳城郊。
    只是眼前景象,却让欧羡心头一震。
    他曾以为淮北的宿州已是平生所见的荒凉之最,此刻方知什么叫荒中自有荒中凉。
    这昔日的京华之地,如今城墙坍塌了大半,那<i class=“icon icon-unie00e“></i><i class=“icon icon-unie071“></i>在外夯土像一道道溃烂的伤口,长满了杂草。
    城外的旷野,枯黄的野草早已吞没阡陌,直达天际,只有几处孤零零的断壁残垣,突兀的立在荒草深处,宛如一个个无人打理的墓碑。
    徐霆寻了一处背风地让队伍暂歇,欧羡与周武则一同入城探查。
    然而城內景象更为骇人,街巷空旷得令人心悸,大部分坊市的墙垣早已倒塌,废墟间野草长得比人还高。
    两人在死寂的长街上走了近半个时辰,竟未遇见一个活人。
    欧羡心头沉重,煌煌神都,竟然变成了一座空城、死城......
    而洛阳衰败的核心原因,正是源於战乱。
    绍定五年,蒙古与金国在洛阳展开了残酷的拉锯战。
    金国守军最初不足五千,面对蒙古铁骑的轮番猛攻,形势岌岌可危。
    在此危难之际,一位名叫强伸的低级军官被推举为统帅。
    他收集衣帛为旗,率领一支由残兵和壮丁组成的临时军抵御蒙古。
    由於他们常常赤膊上阵,捨命搏杀,因此也被称之为『憨子军』。
    之后城內兵器耗尽,他们便將铜钱熔了,铸为箭鏃,还发明了遏炮御敌。
    战斗最激烈时,蒙古军驱使俘获的汉人百姓背负柴草填平护城河,充当攻城肉盾,可谓惨不忍睹。
    然而洛阳百姓在如此艰难的情况下,顽抗的坚守城池超过一年,最终因粮尽援绝、主帅出逃而陷落。
    蒙古人入城后,下令无论老幼一律诛杀,务必斩草除根。
    以至於两年后南宋端平入洛时,整个城市只剩下三百余户,根本支撑不了宋军在城中建立防御体系。
    这也是端平入洛失败的原因之一。
    这时,周武突然停下了脚步,他仔细辨认了一下四周,苦笑一声道:“多年未来,这洛阳竟荒败得……连我都快认不得路了。”
    欧羡听得这话,不禁嘆了口气。
    还好周武很快便找到了识別方向的建筑,他指向一处废墟,唏嘘的说道:“欧先生瞧,那原是座三层酒楼,烧鸡堪称一绝……如今竟也烧成了这般模样。若不是认出那面绘著《牡丹图》的破墙,还真寻不著地方。”
    说罢,他摇摇头,领著欧羡拐进旁侧巷道。
    几经曲折,二人停在一处院门微掩的小院前。
    门上新贴的桃符顏色尚鲜,透出几分人烟气。
    周武上前叩响门环,朗声唤道:“薛兄弟,故人来访,还不开门?”
    片刻后,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位面色蜡黄、身形魁梧的汉子走了出来,见是周武,眉头一扬,咧嘴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老周头!阎王爷竟还没收了你这廝?”
    “哈哈哈……”
    周武爽朗一笑,抱拳道:“不见你薛兄弟一面,我怎捨得闭眼?”
    汉子闻言,笑著侧身让二人入院,目光落在一旁的欧羡身上:“这位先生是?”
    周武当即正色引见道:“此乃大宋使节团书状官,欧羡欧先生。”
    说罢,又向欧羡介绍道:“欧先生,这位便是梁山好汉病大虫薛永的后人,如今江湖上人称『巡山虎』的薛顺兄弟。”
    欧羡正打量著院內,虽然简朴,但收拾得齐整,显是主人时常打理。
    听闻周武介绍后,他朝著薛顺抱拳道:“原来是梁山好汉之后,那你我便是自家弟兄,可要多多熟悉了。”
    原本听到欧羡的身份是大宋官员后,薛顺脸上的笑容便隱去了。
    他祖先薛永隨宋江南征北战,先后参与了征討辽国、田虎、王庆、方腊的战爭。
    征討方腊时,薛永参加昱岭关之战,与史进、石秀、陈达、杨春、李忠一同负责巡哨,结果中了守將庞万春、雷炯、计稷的埋伏,被乱箭射死,后追封义节郎。
    但自宋江饮下毒酒自尽之后,薛家便没了后山,薛永之子薛远更是被上司频繁针对,机缘巧合之下,跟隨岳王爷抗金,不想岳王爷竟被莫须有冤杀,薛远自此对赵宋彻底寒了心。
    他解甲去职,在洛阳隱居,靠著几亩良田维持生计,有故交之后前来拜访就招待,没人记得他也不出门交友。
    到薛顺这一代,良田被败家子父亲输光了,还好他有一身祖传的武艺,时常入山打猎,因此得了个巡山虎的江湖諢號。
    如今听到欧羡这番话,薛顺有些疑惑的问道:“哦?此话怎讲?我怎不知还有个大宋文官的弟兄?”
    欧羡微笑著说道:“我与临安六合寺主持破妄大师乃至交好友,游神马乐更是生死之交,盖天太保阮承义、江州张家姐弟,皆与我是好友。”
    薛顺一惊,十年前破妄头陀来过洛阳,与自己把酒言欢,之后便不曾相见。
    游神马乐南下时也经过洛阳,自己也曾招待过。
    至於另外三人,薛顺虽然不认识,也没听说过。
    但一个姓阮,不用想都知道,必然与阮氏三雄有关。
    另一对姐弟来自江州姓张,那不是浪里白条张顺之后,便是船火儿张横之后。
    这下让薛顺有些懵逼了,怎么你一个文官,认识的梁山好汉比自己还多?
    不过能成为破妄头陀和马乐的挚友,说明此人值得一交。
    想到这里,薛顺的表情柔和下来,他后退半步,抱拳当胸诚恳道:“这般说来,欧兄弟確是自家弟兄!方才是我先入为主,多有怠慢,兄弟千万海涵!”
    “薛兄弟言重了。”
    欧羡立刻伸手托住他胳膊,隨和的说道:“你我素未蒙面,谨慎客气本是常情,何来怠慢之说?”
    一旁的周武看著二人,笑著插话道:“没想到欧先生竟认识这么多梁山后人,著实令人惊讶。”
    “机缘巧合罢了。”欧羡笑著摆了摆手。
    接著,薛顺將二人引入屋內安坐,转身便去了后院。
    不多时,只听沉稳的脚步声传来,薛顺左右手各抱一坛酒,肋下还夹著一大块用荷叶包著的卤野猪肉,少说也有四五斤重。
    “这洛阳城落魄了,无甚好物,唯有自酿的浊酒、前日打的野味,正好招待两位兄弟。”
    说著,薛顺將酒罈在桌边一字排开,拍开泥封,一股醇厚的酒香顿时弥散开来。
    然后他利落的生起炭火小炉,將那野猪肉切作厚片置於铁片上炙烤。
    油脂滴落炭火,滋滋作响。
    三人围炉而坐,碗中斟满酒浆。
    薛顺端起陶碗,目光炯炯的说道:“今日既有故人,又添新友,当浮一大白!”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尽显山林豪客的颯爽。
    “哈哈哈...爽快!”欧羡和周武见状,也端起陶碗,一饮而尽。
    炭火暖光映著三人面庞,屋內酒肉飘香,言谈渐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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