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坛好酒下肚,三人话说开了,关係更进一步。
周武便开口道:“薛兄弟,此番前来洛阳,有一事想请你帮帮忙。”
“自家兄弟,但说无妨!”薛顺吃著铁板野猪肉,大大咧咧的说道。
“是这样的...”
周武將他们被张柔追杀、欧阳师仁救助、欧羡杀张弘基、张柔追杀他们等一系列事件缓缓道出,听得薛顺心中激盪不已。
他朝著欧羡抱拳道:“我曾经听闻张柔那廝在金国做官,转头便降了蒙古,做了蒙古人的狗,反过来打金国和宋国,这等无君无父之辈,我若见了,必一箭射了他!欧兄弟杀了他的儿子,是为天下忠义之士出了口恶气!薛某佩服!”
“顺手的事儿!”
欧羡摆了摆手,他是真不知道隨便跳出来的小嘍囉就有这种身份。
若是提前知道了,就不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杀了他,而是等他走远了再杀。
要不然也不至於被逼的绕了这么大个圈,还得时时提防。
周武待薛顺、欧羡交流完,才继续说道:“这次大宋使节团奉官家之命,前往哈拉和林观礼,此乃国之大事,不可不做。但如今张柔部眾沿途阻截,前行艰难。我等深知薛兄弟熟悉太行山径,故冒昧恳请,望兄弟能引一条通路,助我等绕过张柔的封锁。”
薛顺听罢,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欧羡,才沉声说道:“我薛家祖训有言,后世子孙,不替赵宋效力。”
此话说得斩钉截铁,让周武不由得神色一紧。
但薛顺隨即又话锋一转,笑著说道:“但欧兄弟是忠义之人,这个朋友,我认。此番我来引路,是为帮朋友解难,讲的是江湖义气!与赵官家、与朝廷,毫无干係。”
此话一出,周武这才鬆了口气。
欧羡则端起陶碗说道:“薛兄弟,多谢了!”
薛顺与欧羡碰碗后一饮而尽,他畅快的呼出一口热气,笑道:“哈哈…我与欧兄弟虽是初识,兄弟便肯將这般要事相托,这般信任,薛某心头滚烫啊!”
说著,他放下陶碗,思索片刻后说道:“说起这北上之路,倒让我想起一桩近日所见。我在城中贩售野味时,发觉洛阳城里,多了好些回人的商队。”
“我打听一番后,才知道这些人不寻常,他们鼻子灵,门路更广。是蒙古贵人们最喜欢用的商人,专为其经营货殖,走南闯北,且通行无阻。因为他们手里有一种特製的文引,与寻常商贾的税引大不相同。”
“有何不同?”欧羡身体微微前倾,神色专注的问道。
“具体样式我没亲眼见过,”
薛顺摇摇头,继续道:“但听驛馆帮閒的伙计说,那些回商人过关卡、遇盘查时,只消亮出那文引,寻常的蒙古探马赤军或汉军守吏,往往脸色一变,查验都潦草许多,更不敢额外索贿。那东西,据说是直接来自蒙古王公的帐殿。”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的看著欧羡道:“我就在想,若咱们能有那样几份护身符,莫说穿过太行山避开张柔,便是日后一路北行,也能省去十之八九的麻烦。”
周武闻言,不禁心头一动,沉吟道:“来自王公帐殿的文引……材质、用印、文字,必与中原官府的文书大异。若能取得一份真品,窥其究竟…”
薛顺面色严肃的说道:“兄弟,此事凶险。那些回人商队护卫虽不及军中精锐,却也僱佣了不少剽悍的色目武士,他们对这些命根子一样的文书,看守定然严密,强取不可!”
欧羡笑了笑,看著薛顺说道:“薛兄弟既然提起此事,心中想必已有计较,何不直言?”
“哈哈……果真什么都瞒不过欧兄弟。”
薛顺摸了摸后脑,訕笑一声后正色道:“不瞒二位,我有一过命的兄弟,名叫时通,江湖人称空空儿。他那身腾挪取物的本事,堪称一绝。只是……前些时日失了手,潜入一位蒙古贵人宅邸时被当场拿住。”
周武闻言,眉头一紧:“莫非要我们去蒙古贵人宅邸救人?这……”
“不必不必!”
薛顺连忙摆手说道:“我已托人打听清楚,此事尚有转圜余地。对方留了话,只要使足银钱,便能赎人。这些日子我拼命打猎攒些皮货,便是为了凑足那笔赎金。”
欧羡思索片刻,问道:“时通…可是与当年梁山鼓上蚤时迁有渊源?”
“正是其后人!”薛顺点头道。
“还差多少?”
“五十二两纹银。”
欧羡不假思索,当即应道:“这笔钱我出了!只是我们未携带这么多银两入城。明日一早,南门外匯合,我將银两备好给你。”
“好!就这么说定了!”薛顺抱拳,语气真诚的说道:“欧兄弟高义,薛某与时通兄弟感激不已,绝不敢忘。”
第二日一早,欧羡和周武带著银两来到南门时,薛顺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他接过银两后,含泪抱拳感谢,接著便转身离去。
一番打点,一百两纹银如流水般花了出去,终於在黄昏时分,薛顺成功將人从蒙古贵人府邸的一处临时土牢中,把人领了出来。
隨即也不管天色,带著时通便前来见欧羡和周武。
这时通约莫三十出头,身量精瘦矮小,比薛顺足足低了一个头,穿著件脏污得看不出本色的短褐,手脚腕骨格外分明。
许是在牢里关了些时日,面色有些苍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出奇。
走路时脚步极轻,几乎不发出声响,肩背微微弓著,有种隨时能躥上墙头屋檐的敏捷感。
待双方见面,薛顺便介绍道:“时兄弟,这位便是借我银两的欧羡欧兄弟!”
时通闻言神色一正,竟后退半步,对著欧羡便是一个长揖到地,动作乾脆利落:“欧先生大恩,时通没齿难忘!往后但有差遣,水里火里,绝无二话!”
欧羡连忙上去扶起时通,温和的说道:“时通兄弟请起,薛兄弟信重的人,便是自家人。听闻兄弟是时迁前辈的传人,一身本事,正有用武之地。”
“先生过奖,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微末伎俩。”
时通嘿嘿一笑,直起身来,那双明亮的眼睛眨了眨,立刻问道:“不知欧先生有何紧要事需我这双手去办?”
一旁的薛顺见状,便將北行需取文引之事简略说了。
时通听罢,立刻笑道:“我当什么事儿,那些商人把文书看得比命重,寻常人近身不得,但我空空儿的名號也不是白叫的。此事包在我身上。”
他拍了拍瘦削的胸脯,又正色道:“欧先生、薛大哥予我再生之恩,又信我託付大事。此番北行,我时通愿追隨左右,为各位开路趟道,以报恩德於万一!”
是夜,云掩残月。
一支回人商队的院门前,数峰骆驼安静的臥著。
二更鼓过,一道比夜色更淡的影子,悄无声息的滑过屋脊,落在西厢房的瓦面上。
此人正是时通,他伏身不动,在黑暗中打量著院落內的情况,不过片刻功夫,便將院中灯笼的位置、护卫巡逻的间隙,刻进了心里。
静静等待半刻钟,他行动起来,如同一只夜猫一般,从檐角倒掛而下,脚尖在窗沿一点,整个人便贴在了西厢房的后窗外
没有蘸湿手指去点破窗纸,因为那太慢了。
他屏息凝神,耳廓似乎微微动了动,屋內数道鼾声,一道绵长,两道粗重,还有一道……轻而浅。
显然有位高手在睡著之时,依然警惕著。
时通嘴角微微一勾,从髮髻中抽出一根乌黑金属丝,顺著窗扇间最细微的缝隙探入。
他的手腕稳定得可怕,金属丝灵巧的绕住木栓,轻轻一旋、一勾。
“噠!”
一声微响,窗栓滑开。
时通的身影如一道被窗缝吸入的青烟,滑入屋內,落地时连灰尘都未曾惊动。
屋內瀰漫著陌生的气味,他贴著地面阴影以一种近乎爬行的的姿势,迅速接近目標床铺。
睡著的回商鬍鬚浓密,那个至关重要的狭长皮匣,被他枕在颈下。
时通没有用药粉,甚至没有去碰枕头,他伏在床边的阴影里,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停止了。
观察一阵后,趁著那商人一次较深的呼气、脖颈肌肉最为鬆弛的剎那,时通右手如电探出,拇指与食指精准捏住皮匣外露一角的边缘,便將它从枕头与脖颈之间那微小的空隙里抽了了出来。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仿佛那皮匣自己跳进了他的掌心,而床上的人只是无意识的咂了咂嘴,鼾声都未曾断过。
入手后,时通打开確认了一遍,隨即反手將皮匣塞入怀中,身影一晃,已退至窗边。
他並未立刻翻出,而是再次侧耳倾听,確认所有鼾声节奏如旧,这才如鬼魅般穿窗而出,顺手一带,窗户悄然合拢,那根乌丝不知何时已收回发间。
从潜入到得手退出,不过寻常人几次深长的呼吸。
时通伏在屋脊上,回头瞥了一眼沉寂的院落,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隨即身形一晃,便彻底融入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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