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业的瞳孔,確实在收缩。
但並非如游犬所想,是被那“言出法隨”、崩灭法相的恐怖景象所震慑。
留影石中的画面固然惊人。
那中年男子轻描淡写击败一位法相后期大修士的场景。
足以让任何悟道修士肝胆俱裂。
西门崇等长老脸上无法掩饰的惊骇,便证明了这一点。
然而,西门业紧缩的瞳孔深处,倒映出的,却是另一个身影。
那个吐血倒地、法相破碎的李清风!
文渊公!李清风!他怎么会在霜月城?!他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念头在西门业脑海中炸开。
化作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直衝天灵盖!
是了……是了!
霜月城这场波及数百万生灵的尸傀之乱、瘟瘴之灾,闹得天怒人怨,规模如此骇人。
大衍皇朝怎么可能一直毫无察觉?
只是他之前全副心神都放在与南宫家爭斗、谋夺福泽之上。
又自恃计划“周密”,萧天南“失踪”,徐家“灭门”。
黑锅有黑沼和尸傀去背,他西门家一直隱在幕后,最多是“应对不力”。
何至於引来法相后期的文渊公亲自降临?
除非……朝廷掌握了他不知道的证据?
或者,李清风此行,根本就是衝著他西门家来的?
等等……徐家灭亡,萧天南……萧天南应该已经死了吧?
死在徐家地牢里,死无对证!
西门业心臟狂跳,强迫自己冷静分析。
假的!必然是假的!
他在心中冷笑。游犬这廝,真是诡计多端!
拿出这精心偽造的留影石,妄图用虚张声势来恫嚇我西门家。
其目的,无非还是那两枚福泽碎片!
文渊公李清风,何等身份?
法相后期大能,坐镇中枢,日理万机,岂会无声无息驾临边城?
此等人物若至,必是鸞驾隨行,法旨先临,动静绝不会小!
我西门家在霜月城经营数百年,岂会连这点风声都收不到?
还有那“言出法隨”、崩灭法相的景象,更是荒谬绝伦!
世间岂有如此近乎儿戏的神通?
定然是黑沼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幻术,配合留影石造假,演的一齣戏!
想那李清风何等人物,其法相“春秋笔”蕴含天地至理,煌煌正气,岂会如此轻易崩灭?这幻象,破绽百出!
想到这里,西门业心中稍定。
但一丝隱忧却挥之不去。
留影石或许是假的,但李清风可能已至霜月城这件事,却未必是空穴来风。
黑沼既然敢用此造假,或许正是嗅到了什么风声,甚至想藉此误导自己?
无论如何,霜月城已非久留之地。
西门业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决断。
南宫家咄咄逼人,黑沼诡譎难测,如今可能又引来了朝廷法相大能的注视……
这潭水太浑了,再待下去,西门家恐有灭顶之灾。
必须儘快离开!
一个酝酿已久的念头变得清晰起来,北境!
北境的风云突变他早有耳闻。
落霞宗一位大修士已结束北境长达数百年的混乱。
整合诸部,一统全境,被尊称为“问道宫主”、“北境之主”。
若我西门家举族迁往北境。
凭藉手中这两枚即將合成中品印记的福泽碎片。
足以在那位北境之主麾下谋得一席之地!
届时,就算大衍皇朝派些小鱼小虾过来追责,又能奈我何?
难道还敢深入北境腹地,与那位一统北境的雄主撕破脸皮不成?
对!就这么办!
西门业心中计划已定,一股豪情冲淡了之前的阴霾。
【待明日福泽碎片合成中品印记,便是我西门家金蝉脱壳、远遁北境之时!】
【这霜月城的烂摊子,就留给南宫家和黑沼,还有那不知真假的文渊公去头疼吧!】
游犬將西门业瞬间变幻的脸色尽收眼底,心中快意更甚。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西门业是被雾主大人的无上伟力震慑住了。
旁边,幽樺灰白的眸子似乎掠过一丝愉悦的微光。
戏子更是毫不掩饰地咧开嘴,露出畅快的笑容。
那一高一矮两名黑沼修士,也发出了低沉的嗤笑声。
此时,西门家长老那边,一片死寂。
西门崇等人脸色灰败,先前激昂的剑气早已消散无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寒意。
言出法隨,崩灭法相……这已经不是他们能够理解的范畴了。
与这样的存在为敌?
念头刚起,就让人神魂颤慄。
就在这时,西门业吸了一口气,脸上挤出一个冷笑。
“假的!这留影石是假的!”
“游犬,你以为弄些光影幻术,就能唬住我西门业?”
“就能嚇倒我西门家千年风骨?!”
“文渊公李清风,此等人物若至,必是鸞驾隨行,法旨先临,岂会无声无息出现在霜月城?!”
“还有!”
他指向空中残留的光影痕跡。
“言出法隨?崩灭法相?简直荒谬绝伦!世间岂有如此神通?”
“便是传说中那些领域境老祖,施展无上法力也不过如此吧?”
“这留影石分明是你们黑沼不知从何处弄来的幻像。”
“或者……乾脆就是找人假冒了文渊公与那什么雾主,演的一齣戏!”
西门业胸膛挺起:
“游犬!你处心积虑,拿出这偽造的留影石危言耸听。”
“无非还是覬覦我西门家的福泽碎片,想不费吹灰之力逼我就范!”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没错!”西门利急忙厉声附和。
“家主英明!定是偽造的!那李清风老夫早年游歷时曾有幸远观一眼,气度岂是这般……这般……”
他一时词穷,但態度鲜明。
西门崇也回过神来,捋著鬍鬚,沉声道:“嗯……留影石之术,並非无法作假。”
“高阶幻术配合留影,足以以假乱真。”
“况且,文渊公若真降临,我西门家岂能毫无感应?此事,確有蹊蹺。”
其他长老也纷纷点头,脸上惊惶稍退,换上了被愚弄的愤怒。
游犬脸上的戏謔笑容一点点收敛。
他看著西门业等人“恍然大悟”的样子。
眼神就像在看一群在热锅边缘疯狂蹦躂的螻蚁。
悲哀?可笑?或许都有。
他摇了摇头,连辩驳的兴趣都没有了。井蛙不可语海,夏虫不可语冰。
然而,下一刻。
游犬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消失了。
他浑身猛地一震。
转头,目光越过西门业,越过眾长老,投向大殿那扇敞开的巨门。
紧接著,游犬“噗通”一声,以最恭敬的姿態,单膝跪地。
他的声音嘶哑,却用尽全力喊道:
“属下游犬……参见雾主!”
几乎在同一时间。
幽樺,那个几乎毫无存在感的女子,也悄无声息地屈膝跪下。
黑袍垂落在地,低头嘶语:“参见雾主。”
戏子脸上嬉笑的神情荡然无存,跟著伏地:“参见雾主!”
那一高一矮两名黑沼修士,瞬间匍匐,连大气都不敢喘。
西门业瞬间僵住。
西门崇、西门利等所有长老,瞳孔骤缩。
脖颈僵硬地顺著游犬等人跪拜的方向,转向大殿门口。
月光流淌而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银辉,光尘飞舞。
一个身影,不知何时,已静静地站在那片光晕之中。
粗布衣衫,面容普通,带著经年劳作的沧桑痕跡。
就像只是一个误入此地的中年农夫。
他站在那里,平静地看著大殿內的一切。
目光平淡,无悲无喜,无怒无威。
却让整个大殿,连同殿外广场的风声、远处隱约的巡逻声,都仿佛在这一刻。
彻底凝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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