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南城警察学院,模擬法庭教室。
这间教室被布置得和真正的法庭一模一样。墙正中央掛著徽章,审判台上摆著法槌,下方依次排列著原告席、被告席、证人席和旁听席。就连旁听席后方的隔离栏杆,都是按照实际法庭的规格焊制的。
而今天这场模擬法庭的组织者,正是白言。
当苏晨和林晚意走进教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座无虚席。
几乎整个犯罪心理学系的学生都来了。还有一些其他院系的人,挤在最后排和过道里,踮著脚往里面张望。
他们看向苏晨的目光,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有好奇,有崇拜,有窃窃私语,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畏惧。
这些目光像无数根细针,从四面八方刺过来。
苏晨面不改色。
白言穿著一身黑色的律师袍,面料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
他站在审判长的位置上,双手撑在檯面上,看到苏晨进来的那一瞬间,脸上绽放出了一个热情到近乎完美的笑容。
那种笑容,像精心调配过的鸡尾酒——表面甜美,底下全是烈酒。
“苏晨学长!您能来旁听,真是让我们这个小小的模擬法庭蓬蓽生辉啊!”
“请坐。”
他伸手指了指旁听席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
那个位置,正对著审判台。
坐在那里的人,会被所有人看到。
苏晨没有说话。
他和林晚意一起,在第一排坐了下来。
林晚意侧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我觉得不对劲。”
苏晨微微点头,但没有回应。
他倒要看看,这个白言,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好了,各位同学。”白言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有一种天生的、能够控制场域的气质,“既然我们最尊敬的苏晨学长也来给我们做指导了。”
他拿起法槌,重重地敲了一下。
“咚”的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那么我宣布,本次模擬法庭,现在正式开始。”
“本次我们要审理的,是一桩非常特殊的虚构案件。”
他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苏晨身上。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猫戏弄老鼠时才会有的、残忍而兴奋的光芒。
嘴角,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案件的名字叫做——”
他故意停顿了一秒。
就一秒。
但这一秒的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杀伤力。
“——《苏晨杀父案》。”
轰——!
整个教室,瞬间炸了锅。
“什么?!”
“我没听错吧?”
嗡嗡的议论声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炸开来。几个坐在后排的女生不敢置信地捂住了嘴,一个男生直接掏出手机开始录像,被旁边的同学一把按住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了第一排。
射向了苏晨。
苏晨坐在那里,面无表情。
像一尊石像。
林晚意“噌”的一下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椅子被她撞得向后滑出去半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指著白言,厉声喝道:“白言!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那种被人当面侮辱了最在乎的人的、几乎要失控的愤怒。
“林警官,您別激动。”
白言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那个表情天真得几乎可以骗过任何人。
“我说了,这只是一个虚构的案件。所有的人物和情节都是编造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嘛。”
他顿了顿,换上了一副严肃而诚恳的表情。
“我们只是想通过这个比较极端的案例,来探討一下在证据链不完整的情况下,犯罪心理画像在庭审中的作用和局限性。”
“这,是一个纯粹的学术探討。”
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他就是在针对苏晨。
他就是在当著所有人的面,用这种最恶毒、最阴险的方式,把苏晨架在火上烤。
你要是走了——心虚。
你要是怒了——失態。
你要是坐著不动——那就老老实实听我把这齣戏唱完。
无论苏晨怎么选,他都输。
至少,白言是这么认为的。
“苏晨,我们走。”
林晚意气得浑身发抖,她弯腰拉起苏晨的手臂,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翻涌的怒意。
“这种东西不值得你——”
然而苏晨按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但很稳。
他摇了摇头。
然后,缓缓地,站了起来。
教室里所有的声音,在他站起来的那一刻,全部消失了。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他看著台上那个一脸得意的白言,平静地说道:“这个案子,很有趣。”
白言微微扬起了下巴。
“我可以当被告方的辩护律师吗?”
白言愣住了,他的脸上的笑容,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样僵在了那里。整个教室,也在同一时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他设想过苏晨会愤怒。
他设想过苏晨会拂袖而去。
他甚至设想过苏晨会当场掀桌子。
但他唯独没有想到——苏晨会选择正面迎战。
而且,是以被告辩护律师的身份。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苏晨要亲手接过那个“弒父嫌疑人”的角色,然后在所有人面前,为“自己”辩护。
这需要多大的底气?
或者说——这需要多乾净的良心?
白言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恢復得很快,快到几乎没人注意到他那一瞬间的失態。
“当然……当然可以。”他重新掛上了笑容,但这一次,笑容里多了一些东西——是警惕,也是兴奋,就像一个猎手发现猎物突然亮出了獠牙,“能和苏晨学长在法庭上一较高下,是我的荣幸。”
“那么现在,请控方律师陈述案情。”
一个扮演控方律师的男生站了起来。
他明显被这个突发状况嚇到了,拿稿子的手都在抖,声音也有些发虚。但在白言投过来的目光催促下,他还是硬著头皮,开始照著稿子念道:
“被告人苏晨,男,二十五岁,因其父亲苏建国长期对其进行家庭暴力,心生怨恨。於某年某月某日晚,趁其父亲醉酒熟睡之际,用一把木工刻刀,將其残忍杀害……”
他每念一个字,教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林晚意重新坐了下来,但她的双手紧紧攥著膝盖上的布料,指节发白。
她下意识地看向苏晨。
苏晨站在被告辩护席后面。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没有愤怒。没有屈辱。没有痛苦。
他只是静静地听著。
仿佛那个被指控杀害了自己父亲的残忍凶手,根本就不是他,而是一个和他毫无关係的陌生人。
但林晚意看到了。
她看到苏晨垂在身侧的左手,指尖在极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颤动。
那种颤动,不是因为恐惧。
是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压制住某种东西。
那个念控方律师的男生终於念完了所有的案情陈述,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白言偏了偏头,笑著看向苏晨。
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施虐者特有的、优雅而残忍的期待。
“那么现在,请被告方的辩护律师——苏晨学长——开始你的辩护。”
教室里安静极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苏晨从辩护席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去看桌上那些所谓的“证据材料”。
一眼都没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著白言。
然后,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只想问控方律师一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绝对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你说,我杀害我父亲的凶器,是一把木工刻刀。”
“那么请你告诉我——”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从那个男生身上移开,转向了白言。
“那把刀,现在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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