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嵌城,这名字听著挺洋气,其实就是荷兰人在台江內海边上用糖水糯米汁拌著红砖砌的一个大仓库。跟对面那个武装到牙齿的热兰遮城比起来,它顶多算是个看门的岗亭。但这个岗亭位置太关键了——它正好卡在台湾本岛通往沿海的咽喉上,而且背靠高地,是架设重炮轰击热兰遮城的唯一阵地。
“断水?”
先锋官陈豹刚把身上的海水抖乾净,正准备带著人去抢滩头阵地,听到郑森的命令愣了一下,“大公子,咱们不是该趁热打铁,直接架云梯攻上去吗?那破城墙我看也不高。”
郑森摇摇头,手里捏著一把从地上抓起的湿土。
“陈叔,您看看这地。”
陈豹低头,只见那泥土黑得发亮。
“这是上好的水浇地。这说明赤嵌城周围水源丰沛。但城里呢?”郑森指了指那座孤零零矗立在台地上的城堡,“那地方地势高,打不出井。描难实叮那个蠢货,为了贪图视野开阔,把城修在了高处,吃水全靠城外的一条引水渠和这一口泉眼。”
他丟下那把土,拍了拍手,“咱们刚来,重武器还在这船上没卸下来。拿人命去填城墙不值当。去,派两个营,把那个引水口给我堵了。再派人把那条小河的上游改道。”
陈豹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大公子,这招狠!这是要把红毛鬼渴死在里面成咸鱼啊!”
……
赤嵌城內,指挥官描难实叮正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作为东印度公司的一个商务员兼临时长官,他那点可怜的军事知识仅限於在酒桌上吹牛。
此时,他正站在城楼上,看著城外那密密麻麻的郑家军像土方队一样把水源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混蛋!混蛋!”
他把精美的威尼斯玻璃杯摔得粉碎,“揆一不是说他们进不来吗?这些东方人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吗?”
身边的副官,一个小个子荷兰少尉,脸色苍白地提醒:“长官,水房报告,引水渠没水了。我们的储备水只够两天。而且……现在是旱季。”
描难实叮抓著头髮,几乎要崩溃。没水?在这种亚热带的闷热孤岛上,两天就能让人发疯。
“向热兰遮城求援!”他嘶吼道,“让揆一派人来救我们!告诉他,如果赤嵌丟了,他就等著被这帮中国人像罐头一样打开吧!”
……
热兰遮城。
揆一当然知道赤嵌城的重要性。那就是热兰遮城的“肺”。肺要是被人捅了,他这个心臟也得停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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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现在也不敢乱动。郑芝龙的主力舰队主力就在外海盯著,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復。
“不能大派,只能偷袭。”
揆一咬了咬牙,叫来了贝德尔上校,“既然他们围城,后背肯定暴露给我们了。你带两百名火枪手,一定要全是精锐,带上最好的装备。坐快船穿过台江,从侧翼登陆,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只要能把他们的包围圈撕开个口子,让描难实叮这蠢猪能衝出来就行!”
贝德尔领命而去。这两百人,確实是热兰遮城压箱底的宝贝。除了清一色的重型火绳枪,每人甚至还配了一把昂贵的轮燧手枪和精钢佩剑。
这是典型的欧洲“排队枪毙”战术配置。
……
午后的阳光毒辣辣地烤著禾寮港的沙滩。
郑家军的士兵们正在这里挖战壕,准备长期围困。
谁也没注意,在几里外的一处芦苇盪里,几艘不起眼的渔船悄悄靠了岸。
贝德尔並没有急著进攻。作为职业军人,他观察了很久。
他发现前面的郑军虽然人多,但似乎装备很杂。有的拿鸟銃,有的拿长矛,还有一帮人手里只拿著个圆圆的藤牌和一把短刀,看著跟耍杂技似的。
“野蛮人。”
贝德尔轻蔑地吐出这个词,整理了一下那顶插著羽毛的军帽,“列队!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叫文明世界的军队!”
两百名荷兰士兵排成了整齐的三排横队,伴隨著那个標誌性的小军鼓点,“咚咚咚”地从芦苇盪里走了出来。
红色的军服,白色的绑腿,在绿色的草地上格外显眼。
“预备——!”
贝德尔抽出佩剑,高高举起。
第一排士兵齐刷刷地半跪,第二排直立,火枪平端。
正在挖战壕的郑军確实被这突然冒出来的“仪仗队”嚇了一跳。
“哟呵?红毛鬼来送戏班子了?”
一个正在啃甘蔗的滕牌兵头目吐掉渣子,把背后的藤牌摘了下来。
他叫林兴珠,绰號“滚地龙”,是这支滕牌营的统领。这支部队是郑成功之前的“特种部队”,专门学的戚继光“鸳鸯阵”里的滕牌术,又结合了猴拳的身法,专克火器。
“砰!砰!砰!”
还没等林兴珠喊话,荷兰人那边已经开火了。
一阵浓烟腾起,几十点火光闪烁。
排队枪毙的威力確实不俗。挖战壕最外围的十几个郑军士兵应声而倒,身上爆出血花。
“这就干上了?”
林兴珠眼皮子都没眨一下,反而兴奋地舔了舔嘴唇。
“兄弟们!红毛鬼送枪来了!別给老子丟人!滚上去!”
“滚”这个字,在这里不是骂人,是战术动作。
只见那几百名原本站著的滕牌兵,突然像是一群没骨头的软体动物,猛地往地上一趴。
那圆圆的藤牌用桐油浸泡过,坚韧无比,往头顶上一遮,整个人就缩成了一个球。
“换弹!”贝德尔此时正在喊口令。
荷兰士兵正在手忙脚乱地往枪管里倒火药,通条捅得飞快。
但就在这短短的几十秒装填间隙,那几百个“球”动了。
他们贴著地面,利用沟壑和杂草做掩护,像是一群疯狂滚动的刺蝟,速度快得惊人。
“预备——!”
贝德尔刚喊出第二声,却发现目標不见了。
原本一百米开外的敌人,现在竟然已经滚到了这三十米內!
“自由射击!快!”贝德尔慌了,顾不得什么排队阵型了。
稀稀拉拉的枪声再次响起。
但这次效果大打折扣。铅弹打在藤牌上,要么被弹开,要么嵌进去伤不到人。就算打中了几个,后面的人连看都不看一眼继续滚。
十米!
五米!
“起!”
林兴珠一声暴喝。
几百个在地上滚动的身躯,像是装了弹簧一样,瞬间弹了起来。
左手一挥,藤牌像是一个巨大的盾击砸在面前荷兰火枪手的脸上;右手寒光一闪,专砍下三路!
“切地趟刀!”
这是滕牌兵的绝活。不砍你脑袋,专砍脚脖子和小腿。
“啊!”
惨叫声瞬间响彻战场。
排得整整齐齐的荷兰队列,就像是被割韭菜一样,瞬间倒下了一大片。前排的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脚筋已经被挑断了。
贝德尔甚至没来得及挥剑。
林兴珠一个前滚翻到了他面前,手里那把斩马刀自下而上的一撩。
简单,直接,残暴。
贝德尔那条穿著精致高筒皮靴的右腿,直接离家出走。
这个傲慢的上校惨叫著倒在血泊里,看著那个满脸脏泥的东方汉子,眼里的轻蔑早已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火枪……为什么……”他想不通。
林兴珠蹲下来,用贝德尔那件漂亮的红军服擦了擦刀上的血。
“傻鸟。打仗还排队站那么直,生怕爷的刀找不到肉?”
两百名精锐,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崩溃了。
除了几十个腿脚慢被砍死的,剩下的一百多人连枪都扔了,跪在地上举手投降。
这是屠杀,更是一场战术理念的降维打击。
东方那种灵活多变、不讲武德的“散兵战术”,第一次在实战中完虐了西方的线列步兵。
……
“完了……”
城楼上,描难实叮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他原本指望的那支强力援军,就像是一块黄油扔进热锅里,连个泡都没冒就被吞没了。
“他们不是人……他们是魔鬼……”
身边的士气彻底崩了。
守城的士兵开始扔掉武器,甚至有人想要打开城门逃跑。
没了水,没了援军,面对的又是这样一群不要命的杀神,再打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投降……我们投降……”
描难实叮瘫坐在地上,这一刻,他只想回家,离开这个可怕的岛屿。
当天傍晚。
赤嵌城的吊桥缓缓放下。
描难实叮带著几十名垂头丧气的荷兰官员和士兵,举著白旗走了出来。
郑森骑在一匹缴获的高头大马上,冷冷地看著这群不可一世的殖民者如今卑微的模样。
他没有下马受降。
“把他们的武器全部收缴。”郑森对身边的陈豹吩咐道,“然后把他们押到那个高地上,让他们看著。”
“看什么?”陈豹问。
郑森抬起头,看向赤嵌城背后的那座普罗民遮高地,以及远处隱约可见的热兰遮城。
“看我们怎么用大明的炮,去敲开揆一那个铁王八壳子。”
隨著赤嵌城的陷落,原本被视为“鸡肋”的普罗民遮高地,现在成了郑家军手中的王炸。
数十头耕牛和几千名士兵,开始在那高地上忙碌起来。
一门门巨大的臼炮,正从战船上卸下来,那是孙传庭留下的“秦军重炮”,也是送给热兰遮城的一份大礼。
夕阳下,郑森站在高地边缘,似乎已经听到了炮弹划破空气的尖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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