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秦家小儿適可而止
李峻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不住颤抖。
笔尖的墨,一滴、两滴,落在雪白的麻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远处土坡上,杨广目光微凝。
张衡低声道:“殿下,怕是要成了。”
“不一定。”杨广摇头。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李峻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那目光已不是权衡利弊,而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疯狂。
他“啪”地將笔掷於地上,墨汁四溅。
“萧司户,秦队正。”李峻嘶声喊道,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非是李某不识抬举,不顾国法。实是这三百亩山地,非止我李峻一人之產,其上安息著我赵郡李氏青州一脉七代先祖。动此地,便是断我血脉之根,毁我先人之灵。”
他踉蹌后退一步,张开双臂,指向身后巍峨的堡墙,姿態竟有几分悲壮:“今日你们若要强征,便是逼我李峻做那不孝不义、愧对列祖列宗的罪人。
我李峻虽一介草民,亦知廉耻。拆我祖地,便如杀我性命,我————寧死不让。”
最后四字,他是吼出来的,脖颈上青筋暴起,状若疯虎。
隨著他这一声吼,堡墙之上,弓弦拉动之声“嘎吱”响起,数十名堡丁张弓搭箭,对准了堡前空地。
堡门內,更是涌出三十余名手持棍棒刀枪的健壮家丁,迅速在李峻身前结成阵势,虽无军阵严谨,却也杀气腾腾。
那四名郡兵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握紧了佩刀,看向萧瑀。
萧瑀心中一沉,他终究是文官。
李世民却上前半步,挡在萧瑀侧前方,少年眼中虽也有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灼热的光芒。
秦琼面沉如水,面对数十张弓弩与刀枪,他缓缓將背上的双鐧取下,握在手中。
鐧身暗金,在冬日阳光下无甚光华,却自有一股沉凝杀气瀰漫开来。
“李堡主,”秦琼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寒风更冷。
“你既言寧死不让,那便是决意抗法了。秦某最后问一次—这文书,你签,还是不签?”
“不签。”李峻红著眼吼道,“有胆,便从我李峻的尸体上踏过去。”
“好。”
秦琼只吐出一个字。
下一瞬,他动了。
没有怒吼,没有蓄势,青色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直射对方阵中。
“放箭。”墙头有人厉喝。
十数支羽箭离弦,带著尖啸罩向秦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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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琼甚至没有用鐧去格挡,身形只在疾冲中做出细微至极的晃动,如同风中柳絮,又如水中游鱼。
箭矢擦著他的衣角、发梢掠过,竟无一支能沾身。
“破!”
吐气开声,秦琼已冲入家丁阵中。
左手鐧一记简简单单的横扫,却带著沛然莫御的巨力。
“砰!砰!砰!”
三名持刀冲在最前的家丁,连人带刀被震得倒飞出去,砸翻后面四五人,筋断骨折之声令人牙酸。
右鐧顺势下劈,一名挥舞铁棍的壮汉举棍相迎。
“鐺!”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中,精铁打造的棍身竟被硬生生砸弯。
那壮汉虎口崩裂,铁棍脱手,整个人被余劲震得跪倒在地,口喷鲜血。
秦琼双鐧展开,鐧影如山,重重压下,每一下必有人筋折骨断。
不过几个呼吸,便有十余人倒地哀嚎,阵型大乱。
“拦住他,拦住他!”李峻在阵后惊恐大叫。
又有七八人鼓起勇气扑上,刀枪並举。
秦琼眼中厉色一闪,双鐧陡然加速,化作一团金色旋风。
“八方风雨。”
鐧影暴绽,如同同时有七八柄金鐧砸出。
只听一阵密集的“咔嚓”声和惨叫,扑上来的人以更快的速度倒摔回去,兵器散落一地。
剩余的家丁被他神威所慑,竟不敢再上前,只围成个圈子,战战兢兢。
墙头的弓箭手还想放箭,却因秦琼与家丁们距离太近,怕误伤自己人,只能徒劳地引弓,不敢发射。
秦琼持鐧而立,周身热气蒸腾,脚下倒著二十余人。他看向面无人色的李峻,声音平静得可怕:“李堡主,还有多少人?一併叫出来吧。”
李峻嘴唇哆嗦,连连后退,几乎要瘫软在地。
“哼,好威风,好杀气。”
一个苍老、沙哑,却带著奇异穿透力的声音,仿佛贴著每个人的耳膜响起。
声音来自官道方向。
不知何时,一队人马已悄然停在百步之外。
人数不多,仅十余骑,但人人黑衣黑甲,沉默如铁,拱卫著一辆不起眼的青马车。
马车帘掀开,先下来一名头髮花白、面容枯槁的老者。
他穿著普通的灰色布袍,身形佝僂,手中拄著一根乌木拐杖,走起路来甚至有些蹣跚。
但秦琼的瞳孔,却在看到这老者的瞬间,骤然收缩。
在他的感知中,这老者仿佛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那看似衰弱的身躯里,蕴含著一股令他都感到战慄的恐怖力量。
老者缓缓走到场中,浑浊的老眼扫过满地哀嚎的李家家丁,最后落在秦琼身上。
“年纪轻轻,便修到甲子境,使一对金装鐧————你是秦彝的儿子,秦琼?”
老者开口,竟一口道破秦琼来歷。
秦琼心神巨震,握鐧的手更紧了几分,沉声道:“前辈是?”
“老夫宇文质。”老者淡淡道,“一个半截入土的老朽罢了。”
宇文!
这个姓氏,让萧瑀、李世民,乃至远处观望的杨广,心中都是一凛。
关陇集团宇文家。
宇文质似乎对秦琼的反应很满意,枯瘦的脸上挤出一丝近乎狰狞的笑容:“秦家小儿,不在齐州侍奉病母,跑来青州逞什么威风?真当这山东地界,是你撒野的地方?”
秦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悸,不卑不亢道:“宇文前辈,晚辈奉太子殿下令,协理运河安靖,依法办事。李堡主抗法在前,聚眾持械在后,晚辈不得已出手制止。此乃公事,非是私斗逞凶。”
“太子殿下?”宇文质嗤笑一声,手中乌木拐杖轻轻一顿地面。
“咚!”
一声闷响,並不响亮。
但以拐杖落点为中心,坚硬的土地竟如水面般盪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一股霸道、厚重如山的气劲骤然爆发,如同无形的浪潮,狠狠拍向秦琼。
秦琼脸色大变,厉喝一声,双鐧交叉於胸,体內甲子內劲毫无保留地爆发抵御。
“轰!”
无声无息的气劲相交。
秦琼浑身剧震,如遭重锤轰击,他闷哼一声,脚下“噔噔噔”连退七八步,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胸口气血翻腾,喉头一甜,一缕鲜血已从嘴角溢出。
三甲子武者之威,竟强至於斯!
宇文质拄著拐杖,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著脸色苍白的秦琼,摇了摇头:“甲子修为,不易。可惜,不懂规矩,不知天高地厚。”
他又看向萧瑀和李世民,目光如同看著螻蚁:“还有你们,区区一个司户参军,一个不知哪来的黄口小儿,也敢携太子之名,来我五姓七望的祖地撒野?谁给你们的胆子?”
他语气平淡,但那份视朝廷法度如无物、视太子威权如等閒的傲慢,却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心寒。
萧瑀气得浑身发抖,却慑於对方恐怖的武力与那“宇文”姓氏代表的滔天权势,一时说不出话。
李世民双拳紧握,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所谓的“皇权”,在这些盘根错节了数百年的门阀巨擘面前,竟显得如此————无力。
关陇集团里,这宇文家目前来说,还是比他李家强大太多。
就在这时,那青马车的帘子再次掀开。
一名身著紫色蟒纹常服、头戴金冠的中年男子,缓步下车。
他面容与宇文质有几分相似,却更显雍容威仪,只是眉眼间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淡漠与疏离。
他走到宇文质身侧,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萧璃身上。
“孤乃邵国公,宇文汀。”
中年男子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天然的权威。
“此番回青州祭祖。萧司户,秦队正,还有这位小公子————”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如同寒冬降雪。
“此地之事,孤已知晓。李氏祖坟,关乎孝道伦常,非同小可。纵有国策,亦需斟酌。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尔等,可以回去了。”
邵国公,宇文汀!
这正是宇文泰的嫡系子孙,袭爵的国公,真正的天潢贵胄。
他口中说出“到此为止”,便如同金口玉言,为今日这场衝突,盖上了定论的印章。
他不是在商量,而是在宣布。
秦琼擦去嘴角鲜血,胸膛起伏,还想说什么。
宇文质那冰冷的目光已如实质般压来,苍老的声音带著毫不掩饰的威胁:“秦家小儿,你母亲还在歷城养病吧?年纪大了,经不起惊嚇。有些事,適可而止。有些人,不是你该惹的。”
这话,已是赤裸裸的以家人性命相胁。
秦琼浑身一震,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但看著宇文质那深不可测的眼眸,想起病榻上的母亲,那怒火终究化为了冰寒与————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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