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煎熬

    祁同伟接到周瑾电话时，张家沟崖口的爆破声仿佛还在耳边轰鸣。那简短到近乎冰冷的指令，让他瞬间从扶贫攻坚的专注状態抽离，跌入一片未知的寒潭。没有犹豫，他几乎是连滚爬下山，跳上那辆快散了架的越野车，对司机老刘只吼出四个字：“回省城！最快！”
    深夜的山路像一条黑色的巨蟒，车灯劈开的范围有限，顛簸和黑暗吞噬著时间。祁同伟蜷在后座，毫无睡意，脑子里反覆推演著各种可能。材料交了，“通知”来了，前面是悬崖，还是窄桥？他猜不透周瑾的全部意图，只能感觉到命运的韁绳再次被攥紧，而这一次，他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天色蒙蒙亮时，车子才像一头疲惫的野兽，喘著粗气驶入省城。抵达家门口，祁同伟浑身上下都蒙著一层从石樑河带来的尘土，眼里的血丝和脸上的糙黑，是长期野外工作的勋章，也是此刻內心焦灼的映照。
    梁璐被他这副模样和深夜突然归来嚇了一跳。“同伟？出什么事了？”她声音里带著担忧。
    “省里急事。”祁同伟没多解释，嗓音沙哑。他匆匆冲洗，换了身乾净衣服——那套许久未穿的藏青色夹克，似乎还带著某种旧日身份的烙印。镜子里的人，疲惫而紧绷，像一张拉满的弓。
    天光大亮，但预料中的召唤並未立刻到来。这一个白天，变得异常漫长而煎熬。祁同伟坐立不安，几次拿起手机又放下。他不敢主动联繫周瑾，更不敢打听任何消息。只能在家徒劳地等待著，猜测著。时间一分一秒地爬过，窗外的日头从东走到西，他的心境也从最初的惊疑不定，逐渐沉淀为一种近乎听天由命的麻木，但那麻木深处，依旧有不甘的火星在暗燃。
    直到夜幕完全降临，华灯初上，敲门声响起。拉开门，门外站著的是周瑾的司机雷刚。这是个沉默寡言、身材精悍的中年汉子，寸头，眼神平静得像深潭，站姿松而不懈，祁同伟以前在公安厅时就听说过，这位是周省长从部里带过来的，明面上是司机，实际上是顶尖的保卫人员，手上是真正见过血的。雷刚只朝他微微点了点头：“祁组长，周省长让我来接您。”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透露任何目的地。祁同伟心头又是一紧，但他知道不该问，也不能问。沉默地跟著雷刚下楼，坐进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车子驶出家属院，融入了清晨稀疏的车流。祁同伟看著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手心里不知不觉攥出了汗。他不知道会被带去哪里，去见谁，交代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去，也必须面对。这是周瑾给他的路，也是他唯一可能抓住的生机。
    当车子最终停在那处名为“清源茶舍”的僻静院落外，祁同伟的心跳几乎漏了一拍。这种地方，绝非寻常会客场所。当他被引入最深的厢房，推开门，看到里面坐著的两人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
    周瑾他当然认识。而旁边那位身著便装、正端起茶杯的……儘管只在內部会议和上次送任萧杰时见过，但那不怒自威的轮廓、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赫然是公安部常务副部长万东升！警界名副其实的二號人物，內部早有传言，明年就將接任部长，成为共和国的“警盾一號”！
    祁同伟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瞬间沸腾。他知道周瑾背景深不可测，能量巨大，但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能在如此私密的环境里，直接面对这位即將登顶警界的大佬！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认识”或“有关係”，这代表著一种极其紧密、超越寻常公务的深层连结。
    巨大的震惊和压力让他几乎窒息，但他多年公安生涯和近期扶贫歷练磨出的本能，在瞬间强行接管了身体。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双脚併拢，挺直因长途奔波而有些僵硬的腰背，抬起右手，敬了一个极其標准、甚至带著一丝颤抖却异常用力的礼。
    “首长！周省长！”声音因为紧张和乾渴而嘶哑，但足够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