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伟同志,坐吧。”周瑾的声音平稳传来,仿佛只是寻常会面,“万部长想听听你最近的情况,还有你对过去一些问题的认识。如实匯报就行。”
祁同伟没有坐。他保持著立正姿势,双手紧贴裤缝,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来对抗內心的惊涛骇浪和身体的疲惫。他知道,此刻任何一丝鬆懈、任何一点不实,都可能让眼前这扇刚刚裂开一丝缝隙的门,彻底关闭。
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仿佛要將肺里石樑河带的尘土和此刻翻涌的杂念全部清空。然后,他开始匯报,声音从最初的乾涩,逐渐变得低沉而清晰,如同在陈述一份早已刻在骨头里的案卷。
“报告首长,周省长。我叫祁同伟,现任汉东省脱贫攻坚领导小组重点片区督导协调组组长,负责石樑河等四大片区的扶贫督导工作。我出生在岩台山脉深处一个叫祁家坳的村子,家里是全村最穷的几户之一。我是靠著全村每家每户凑出来的土豆、鸡蛋,加上助学贷款,才读完了高中,考上了汉东大学政法系。我是我们那个穷山沟里走出来的第一个大学生。”
他的敘述从这里开始,没有掩饰出身,甚至刻意强调了那种与生俱来的匱乏和背负的沉重人情债。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政法系统。从基层司法所干起,因为不怕死,敢拼命,在缉毒战线立过功,受过奖,也流过血。”他简要带过辉煌,隨即语气沉了下去,“后来,职务提升了,环境复杂了,接触的人不一样了。我……我开始迷失。”
他开始了最艰难的剖白。
“我的错误,首先在於d性原则丧失,理想信念滑坡。忘记了为什么出发,被权力、地位和周围的吹捧迷惑,把组织的培养当成了个人能力的必然,產生了严重的特权思想和侥倖心理。”
“具体错误,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他一条条梳理,如同在切割自己身上的腐肉,“第一,违反组织原则和人事纪律。利用职务影响,为一些亲属、同乡在公安系统內安排了工作。这些岗位主要集中在辅警、协警、后勤服务等非核心岗位,確实存在降低標准、把关不严的问题。但我向组织保证,所有涉及正式民警编制的,我都反覆掂量,极其谨慎,数量极少。並且,在意识到问题后,特別是在周省长的教育之后,我已经督促並配合相关部门,將所有不符合规定安置的人员,全部依规清退、调离完毕。这是我犯下的第一个大错,根子是私心作祟,把宗族乡土情谊凌驾於组织原则之上。”
他顿了顿,继续说,声音更艰涩:“第二,生活作风问题,对婚姻不忠。我与妻子梁璐同志的关係,早年因一些歷史原因存在隔阂。我没能正確处理家庭矛盾,反而……反而在外有了感情纠葛,並生育了一个孩子。这是我个人道德的重大污点,严重损害了d员干部形象,也给我的家庭带来了巨大伤害。目前,我已经深刻懺悔,並妥善处理了后续事宜。孩子已经接回,由梁璐同志和我共同抚养,我们正在努力修復家庭关係。”
“第三,”他抬起头,目光坦诚地迎向万东升深邃的视线,“也是我最需要向组织说明的一点。我在担任公安厅长期间,一些决策和行为,確实受到了当时汉东省某些复杂政治生態和人际关係的裹挟与影响。比如,在一些案件处理上,未能完全坚持原则;在一些人事安排上,考虑平衡多於考虑工作;在与其他部门协调时,有时过於看重所谓『圈子』和『情面』。这里面,有我自己定力不足、界限不清的原因,也確有外部环境的推力和某些……刻意的引导。但我必须强调,所有最终的决定,都是经我本人同意或默许的,主要责任在我,我不能把错误完全推给环境或他人。”
他开始匯报近期的改造和扶贫工作。
“接受周省长教育后,我被派到石樑河片区扶贫。这对我来说,是惩罚,更是救赎。我走遍了片区三十四个行政村,看到了比我的家乡祁家坳还要艰苦的生存条件,看到了乡亲们眼里对路的渴望、对水的期盼、对好日子的嚮往。我和他们一起炸山修路,一起寻找水源,一起谋划產业。苦,累,难,但这些实实在在的工作,让我慢慢找回了当初走出大山时想为老百姓做点事的初心。周省长给我下了死命令,年底前,石樑河必须通路、通电、通水。现在,最难啃的骨头正在被一块块啃下来。我不敢说完全改造好了,但我可以向组织保证,我祁同伟现在想的,就是怎么把这条路修通,把水引来,让那片土地上的老百姓,日子能好过一点。这是我赎罪的方式,也是我唯一还能为d、为人民做点事的机会。”
匯报完毕,厢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红泥小炉上茶水微沸的轻响。祁同伟保持著立正姿势,后背的衬衫已被冷汗浸湿,但他依旧挺直著,等待著最终的裁决。
万东升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仿佛要穿透他的皮肉,直视灵魂。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终於,万东升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千钧之重:“祁同伟,你的匯报,我听完了。出身贫寒,不是犯错误的理由;环境复杂,更不是推卸责任的藉口。你犯的事,性质是严重的,教训是深刻的。”
祁同伟的心沉到了谷底。
但万东升话锋一转:“不过,你能认识到错误的根源,能主动清理遗留问题,能在跌倒的地方,用最苦最累的扶贫工作去赎罪、去改造,这说明你还没有完全丧失一个d员干部的底线和觉悟。周瑾同志为你说了话,也证明你这段时间的表现,组织上是有人看在眼里的。”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但是,信任的重建,比破坏难千百倍。你想要的『机会』,不是嘴上说说就能给的。石樑河那三件事,你必须给我百分之百完成,做出漂漂亮亮的成绩!这是底线。到时候,如果你的表现確实能证明你改好了,能用起来了,组织上会综合考虑。”
他没有给出任何明確承诺,但“会综合考虑”这几个字,对於绝境中的祁同伟而言,不啻於一道赦免的曙光。
“谢谢首长!谢谢组织!”祁同伟声音哽咽,再次敬礼。
周瑾此时才开口,语气平静地对祁同伟说:“同伟同志,万部长的指示,你要牢记在心。石樑河的工作,一丝一毫不能鬆懈。现在,你先去我办公室等著。我和万部长还有事要谈。”
“是!周省长!”祁同伟知道,自己该退场了。他再次向万东升和周瑾敬礼,然后转身,每一步都迈得极其稳健,直到走出厢房,带上房门,才觉得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靠在廊柱上,深深吸了几口带著凉意的夜风。
而厢房內,周瑾为万东升续上热茶。关於祁同伟的话题暂告一段落,他们还有更深的事情要交换意见。祁同伟的命运齿轮,在今晚被悄然拨动,但最终指向何方,还要看他能否真正抓住那根拋下的绳索,爬上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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